早膳摆在露台的老槐树底下。
厨子做了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子山里的野果,红艳艳的小果子码在青瓷盘里,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安知鱼坐在裴言朔对面,嘴里嚼着果子,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
他已经换了身墨色的家常衣裳,领口还是松着的,头发重新束起来了,但只松松地拢在脑后垂了一束搭在肩侧。
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落了一块光斑,他夹菜的时候袍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竹筷,动作不紧不慢的。
安知鱼端着粥碗看着他,粥都快凉了才想起来喝一口。
喝完了又放下碗继续看。
裴言朔夹了块酱菜搁在她碟子里,她低头吃了,吃完又抬头看。
她的视线从他眉梢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尖,来回转了好几圈,像一只绕着烛火打转的蛾子。
裴言朔把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她。
看什么?他问。
安知鱼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
树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的眼睛在光斑里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看王爷。她说。
本王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有好看的。安知鱼认真地说,眉眼好看,鼻梁好看,那颗小痣也好看。还有手,王爷的手指头特别好看,又长又直的。还有……
裴言朔伸手捏住了她的嘴。
她还没说完的后半截话被堵在嘴唇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唔。
他两根手指虚虚地捏着她的上下唇,像捏一只鼓着腮的河豚,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闭嘴。
安知鱼眨了两下眼,被他捏着嘴也不挣扎,就那么含着他的手指头含糊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言朔松开她,收回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安知鱼揉了揉自己被捏过的嘴唇,坐直了身子,但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没挪开。
她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没有那么飘乎乎的,带着一点认真的迟疑。
王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言朔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安知鱼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从亮晶晶的痴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要地位有地位,要钱财有钱财,你长得好看,打仗又厉害,朝堂上的人都怕你。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顿了顿,又说:我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管家,不会吟诗作画,连自己的手都能摔折。我胆子小,怕事,从前在府里就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你把我娶回来养着,给我侍卫,给我撑腰,带我来山庄玩水看星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几乎轻得听不见:你图什么啊。
山风从老槐树底下穿过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安知鱼趴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痴迷变成了认真又带着一点困惑的柔软,像一只被人抱回窝里喂饱了暖和了之后仰着头问你为什么捡我的小动物。
裴言朔端着茶盏靠进椅背里,垂着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抬眼看向她。
晨光从他身后的树隙里漏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里。
他嘴角那个弯还在,但比平时浅了一些,更像是被什么认真的事压下去了一点。
图你话多。他说。
安知鱼愣了一下,以为他在逗她,嘴扁了一下正要反驳,他又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晨起后那种微哑的绵长。
图你摔了手还说不疼。图你吃了好吃的就眯眼,听见好听的曲子就晃脑袋,骑在马上笑得牙齿都露出来。
他看着她,眼尾那颗小痣在树影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伸过来,掌心覆在她放在桌沿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拢。
图你像个傻子一样凑过来问本王图什么。
安知鱼张了张嘴,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覆在她手背上的时候轻轻拢着,像握着一件不大不小刚好合适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翻过手来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扣住了,抬起脸冲他笑,笑着笑着眼角忽然渗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被她抬手蹭掉了。
那王爷图对了。她说,我以后天天跟王爷聊天。
裴言朔的嘴角弯起来,手指在她指缝里轻轻收拢了一下,捏了捏她的指尖。
晨光从树隙里落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铺了一层碎金,山风把池面上的水光吹得一闪一闪的,树影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像一幅被日光泡软了边角的画。
安知鱼攥着他的手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隔着桌子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碰完就缩回去了,低头端粥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裴言朔被她亲过的那半边脸颊上还留着一点软乎乎的触感,他抬手碰了碰被她碰到的地方,看着她埋头喝粥露出来的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混在山风和水声里散开了,被日光照得温温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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