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坐在床沿上,冷水帕子还搭在膝盖上,左脸敷过之后凉了一阵又开始烧。
她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一路踏进来,正想把手里的帕子藏起来,裴言朔已经绕过屏风了。
他没有换衣裳,还是出门时那身墨色常服,袖口银线云纹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他走到安知鱼面前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左脸上那五道肿起来的指印上,停了两息。
那几道印子已经发紫了,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底下,嘴角破了一道小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安知鱼仰着脸看他,想扯出一个笑来,嘴角一动就扯到了伤口,笑变成了咧嘴嘶气。
她只好把笑收回去,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帕子,小声说:没事,不疼。
裴言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动作很轻,膝盖落在地砖上,手抬起来覆在她左脸上。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轻轻贴着她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指腹从她颧骨上方慢慢往下滑过那几道指印,动作又轻又慢,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安知鱼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毫无征兆地,蓄在眼眶里忍了一路没落的那两颗泪珠子,被他掌心贴上来的温度一碰就滚了出来。
一颗滑过他的指缝淌在他手背上,另一颗沿着他虎口的沟渠流到手腕内侧,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肩膀微微发颤。
泪珠子在日光里亮晶晶的,一串滚在裴言朔的手背上,又顺着往下淌,滴在他玄色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裴言朔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蹲在安知鱼面前,手还覆在她脸上没有移开,眼尾那颗小痣随着眉骨微沉压下来一层阴影,嘴角那个惯常的弯度此刻绷成了平的。
他没有说话,但安知鱼觉得他整个人的气场在方才那一瞬间变了,从温温的、松散的变成了一种收敛着的、压着什么的紧绷。
安知鱼吸了吸鼻子,眼泪没止住,又淌了两颗。
她伸出右手,勾住了裴言朔的脖子,整个人从床沿上倾过去,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她的胳膊圈着他的后颈搂得紧紧的,脸贴在他颈侧,泪痕蹭了他半片衣领。
裴言朔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任她搂着,另一只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指尖轻轻按进她发间。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了。
他托着她的后背把她从床沿上抱了起来。
安知鱼腿还蜷着就被他打横端在臂弯里,她在他怀里抬起脸来,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通通的,左脸的指印被泪痕润得更加刺目。
她抽着鼻子含糊地问了一句去哪,裴言朔没有回答,抱着她就往外走。
春兰在门口看见这副架势愣住了,裴言朔越过她的时候说了两个字:备车。春兰赶紧跑着去了。
安知鱼被裴言朔抱着穿过回廊出了大门,一路上了马车。
车厢里她缩在他旁边,右手还攥着他的袖口不撒开,裴言朔的面色平静但安知鱼能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种很少见的冷,是那种比平日里更沉更硬的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在涌。
马车停了。
安知鱼被裴言朔抱下马车的时候才来得及抬头看一眼门口的匾额镇北将军府。
她愣了一下,抓着裴言朔的袖口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绷平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她说。
他抱着她直接迈进了将军府大门。
门房的人拦了一下看见是翊王立刻缩了回去连滚带爬地往里通传。
裴言朔的脚步没有停,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二门,直接走进了正厅。
正厅里镇北将军沈威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坐着沈夫人,沈玉棠捂着脸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左脸上的巴掌印比安知鱼的淡一些但也是清清楚楚的五根手指头。
一家三口看见裴言朔抱着安知鱼进来的时候齐刷刷变了脸色,沈威搁了茶盏站起来拱手迎上来,还没开口就被裴言朔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裴言朔走到正厅主位前,把安知鱼放在那张铺了锦缎的大圈椅里。
他没有放开她,自己也坐了下来,手自然地从她背后环过去,把她整个人拢着搁在了自己腿上。
安知鱼缩在他怀里,两手还攥着他袖口,左脸肿着嘴角破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正厅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威站在下首,嘴角扯了两下终于挤出笑来:翊王殿下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
裴言朔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皮看了怀里的安知鱼一眼,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嘴角那道破口,安知鱼缩了一下,他收回手,抬眸看向沈威。
目光像刀。
沈威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夫人在旁边已经看见了自家闺女脸上的巴掌印和安知鱼脸上的巴掌印,脸色惨白地绞着手帕说不出话来。
沈玉棠捂着脸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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