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南河上的日落像一杯被打翻的威士忌,橙红色的光晕染在浑浊的水面上,被往来的长尾船碾碎成千万片碎金。
关山越站在皇家兰花喜来登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条贯穿曼谷的河流,手里端着一杯不加冰的纯麦威士忌,一滴没喝。
他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从手腕蔓延至手肘的曼陀罗图腾。
衬衫下摆扎进黑色西裤里,腰上系着一条暗红色鳄鱼皮皮带,是胖墩上一任老大的皮,养了三十年,死了之后关山越让人剥了做成皮带,说废物利用。
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正式意味着场合,场合意味着有值得他穿衣服的人,或者说,有值得他穿衣服去杀的人。
“猜爷到了。”阿K推门进来,金丝眼镜上反射着窗外的河面碎光,“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带了三个人,一个司机,两个保镖。保镖身上有家伙,但进门的时候被我们的人卸了。”
关山越没回头。
他把威士忌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让他进来。”
猜爷不是爷。在曼谷的地下世界里,“爷”这个字是血腥的堆叠,是一具一具尸体摞起来的高台。
猜爷站在这个高台的第二层,第一层是关山越踩着的那层。
他今年五十七,干瘦,黑得像一块风干的老腊肉,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亚麻衬衫,脚上一双旧皮凉鞋,走在曼谷街头就像一个卖米粉的退休老头。
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握着泰南三条走私航线的控制权,手下马仔遍布普吉到合艾的每一个码头。
猜爷进门的时候双手合十,对关山越行了个标准的泰式合十礼,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慈祥笑容。“阿越,好久不见。你瘦了。码头的事我听说了,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也配动你的货?你要是人手不够,跟我说,我借你。”
关山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低头点着了烟。
他比猜爷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个俯视的角度他不需要刻意营造。
“猜爷客气。几条杂鱼,已经处理了。”他吐出一口烟,指了指沙发,“坐。”
猜爷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保镖自觉退到门外。
阿K站在关山越身后三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随时准备记录或出手。
猜爷没有寒暄太久,聊了聊最近的天气,聊了聊湄南河的水位,聊了聊猜爷家里新添的孙子。关山越一一应着,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耐心。
两个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前戏。真正的话题在桌子底下,像两条互相试探的蛇,还没有开始撕咬。
“阿越,阮爷的事……我听说了。”猜爷终于把话头转向了正题,叹了口气,端起茶几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可惜了。我跟阮爷认识快四十年,他走得太突然。他那个侄子阮文昭,这几天到处找人喝茶,话里话外都想重新分航线。你知道,阮爷在的时候,柬埔寨那条线他拿六成,我拿三成,你拿一成——这一成是你凭本事拿的,靠你在金边那个中转码头。现在阮爷走了,阮文昭想拿走阮爷的全部。他想全吞,连汤都不给我们喝。我不贪心,我想要四成。”
关山越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和猜爷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四成。”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猜爷,你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是形势逼的。你码头被烧了货,阮文昭又在拉拢人,你腹背受敌。这时候你需要朋友,阿越。我给你四成,不是抢你的,是帮你稳住局面。”
关山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慢慢站起身。
走到酒柜前,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威士忌,也给猜爷倒了一杯。
他把酒杯放在猜爷面前,自己站着。猜爷坐着。
这个画面里的权力关系不言自明。
“猜爷,你说‘帮’这个字,我不喜欢。”关山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你刚才说阮文昭在拉拢人。那你知道阮文昭这次来曼谷,第一个见的人是谁?”
猜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但关山越看到了。
“昨晚八点,曼谷半岛酒店顶楼,阮文昭包下了整个顶层的餐厅。你们谈了四十分钟。他给了你什么条件?如果猜爷你帮他把金边那条线拿下来,柬埔寨的货你拿两成,不用付转运费,直接从他码头走。额外还答应把泰北那个新开的赌场让你参股。这条件不错。比来找我谈的这条线划算。”
猜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解释,但关山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关山越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猜爷困在自己和沙发靠背之间。这个姿势他以前对岑霜做过无数次,猎物被困在猎人的阴影里,进退无路。
“你来见我,是因为你还没答应他。你想两头押注,先来探我的口风,如果能从我这里拿到更好的条件,就把阮文昭卖了。如果拿不到,就回去找他。四十年的老交情?你连四十分钟的犹豫都没有。”他直起身,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终于喝了一口,“别紧张。我要是想杀你,刚才那杯酒里就已经下了东西。我喝这杯,是敬你的,至少你没在我背后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