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走后的第五天,庄园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松弛感。
女佣走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阿榜喂鳄鱼时哼的曲子跑了调,连将军趴在虎舍里打呼噜的节奏都比往常慢半拍。
像一群被压在大石头下面的蚂蚁,石头忽然被搬走了,不知道该不该庆祝。
岑霜是在傍晚时分被阿榜叫到院子里的。
她正蹲在虎舍前跟将军进行每日例行的“聊天”,将军趴在地上,肚皮朝天,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尘土。
她絮絮叨叨地跟它讲小时候第一次吃火锅,讲她妈说她碗里总是捞得最干净、锅底都要被她刮一层油。
她讲着讲着自己笑了,笑声很轻,被傍晚的风吹散在院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霜!”阿榜的声音从别墅侧门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高兴,“过来搭把手!”
她跟将军说了声“等会儿再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过去。
侧门外面有一片水泥空地,平时是阿榜处理饲料的地方,今天被他清理出来,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塑料凳子。
桌上放着一个便携燃气炉,炉子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汤翻滚着辣椒和香茅,酸辣的香气混在傍晚湿热的空气里飘满了整个院子。
“今天发工资,心情好,请你吃火锅。”阿榜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正宗泰式酸辣锅底,我自己调的。你在国内吃的那些泰式火锅都是改良版,这才是原版——冬阴功汤底,涮什么都好吃。”
岑霜看着那锅翻滚的红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东西了,不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一盘精准到克数的营养餐,就是跪在地上往嘴里塞必须吃完的早餐。
火锅。
一群人围着咕嘟咕嘟的锅,筷子打架,边说边笑。
那是她上辈子的记忆。
阿榜从厨房里端出来两盘东西,一盘是切得薄薄的牛肉片,肉质鲜红,纹理漂亮。
另一盘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蔬菜和菌菇,还有一小筐米粉。“可惜不是冬天,在泰北老家那边冷一点的时候吃更爽,不过算了,有的吃就好。”
他往锅里下了一筷子牛肉,肉片在红汤里翻滚几下就变了色。
他捞出来放在岑霜面前的碗里,“尝尝。这牛肉是正经牛肉,不是——”他忽然打住,尴尬地咳了一声。
岑霜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是那桶里的。她看着碗里那片沾着红油、散发着香茅和南姜香气的牛肉,深吸一口气,夹起来放进嘴里。
辣。酸。鲜。
牛肉嫩得在舌尖上化开,辣椒和青柠的味道同时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哽咽。阿榜看着她眼眶发红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
这时候,一个人影无声地出现在侧门门口。是哑犬。
他依然穿着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黑色衬衫,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块人形的墨渍。
阿榜看到他,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来得正好!坐下吃。今天做了你的份。”哑犬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那口咕嘟冒泡的锅,扫过阿榜热情的咧嘴笑,扫过岑霜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然后他走过来,在离桌子最远的那个凳子上坐下。
岑霜注意到一件事。
哑犬从来不跟大家一起吃饭,她来这么久,在餐桌上见过阿榜、阮红、甚至偶尔出现的手下,但从没见过哑犬吃东西。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他那被黑线缝住的嘴唇上,那些针脚又密又紧,上下嘴唇完全贴合在一起,只在嘴角留了一个很小的缝隙——大概能塞进一根吸管。
他平时怎么吃东西?怎么喝水?难道——
阿榜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喝流食。厨房有专门的搅拌机,饭菜打成糊,用吸管吸。山哥当年特意让人从德国订的,医用级的,打骨头都能打成糊。”
岑霜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哑犬面前那个不锈钢杯子——杯沿上插着一根硅胶软管,杯子里是暗绿色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
他正在用那根软管慢慢地、无声地吸着。
而她面前的碗里是香气四溢的酸辣牛肉,是能咀嚼的、有温度的、不需要用吸管吸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一种更难受的感觉。
他给自己缝了嘴,原因是他自己说错了一句话。
他惩罚了自己,也剥夺了自己吃火锅、吃烤肉、啃苹果、在夜宵摊上大声说话的权利。
他此刻正平静地用吸管吸着一杯糊状的晚餐,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大概也习惯了。但这种习惯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胃疼。
关山越只是坐在那里看他缝,帮他完成了最后一针,然后给了他一台能打碎骨头的搅拌机。
作为奖励。作为惩罚。作为恩赐。在这个世界里,三者的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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