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行做了很长时间的一个梦。
他梦到童年时代,一家三口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的日子。天气很好,春日的熏风带着远处的花香,暖融融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小小的他坐在父亲和母亲的中间,手里按着一只蚂蚱,远处几个孩子在草坪上玩耍嬉戏。
然后,下起了大雨。
灰白色的洪流自天而降,冲散了一切,万物在雨中枯萎离散。他扭过头去,他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而他本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运动服,浑身湿透,在雨中静静地伫立着。
章行知道,那天并没有下雨,所以这毫无疑问是一场梦。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便开始苏醒。
少年人从一滩肮脏的泥水中直起身子,脚踝仍然钻心得疼,肾上腺素带给他的活力也在逐渐消退。他抬头向天望去,天空中并没有下雨,七轮闪着莹莹光芒的月亮从东至西,横亘在夜空当中。最东方青铜色的月亮之下,已经露出了一点鱼肚白。
天要亮了。
他仰过身去,任由自己泡在水坑里,用最大的力气发出一声喊叫。
他成功地来到了镜海的另一侧,名叫蕾尔的异世界。
章行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检视自己身体的状态,他从水里爬出来,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肢体。好消息是,除了腿伤和过低的体温之外,他目前没有其他部分的不适感。
这无疑是个奇迹。
正常从母星穿过镜海的方式,应该是使用镜海公司的传送仓,无论是客运还是货运,传送仓会最大程度地保护穿越者在粒子重组的时候可以按照原身体进行重组,而不是变成一滩烂肉。像他这样直接肉身跳下来的人,理论上只出现在第一次探索当中。
那一次去了一支100人的行动小队,只回来了一个人。
章行用力地在空中划动,试图调出什么系统来,但是显然这一切毫无作用。
他叹了一口气,这也是理固应当的。传送仓在重组身体时,会给已重组的身体附加数据化系统,用于适应镜海这一侧未知的环境,同时可以直观地查看到自己的状态。
但是他相当于是偷渡过来的,所以自然也没有这种东西。
少年人扶着树尝试着站起来,但是脚踝传来的疼痛让他放弃了这种尝试。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第一天来到蕾尔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在那些幻想里,他是光鲜的职业选手候补,是悠闲的游客,是抱着大部头的学者,或者是带着家人的丈夫。
章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来到蕾尔的第一天,会浑身滚满了泥水,靠在一棵大树上,站都站不起来——而现在正是夜晚,周围的环境证明他身处的位置并不是什么城镇里的安全区,而是一条林间小道。
全盘整理《镜海志》的他当然知道,在夜晚,森林中会有什么怪物。
他必须先解决自己安全的问题。
少年人伸出手,在四周摸索了一下,背后的这棵树树冠并不高,他用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来,从树上拗下了一根粗壮的枝条,用右手拄着,将尖端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终于尝试着站了起来。
下一步,他环顾四周。
从树木的种类来看,这应该是帝国中部,遍布的落叶阔叶林仍然青翠欲滴。他脑海中冒出了数十个城市的名字,安塔,松纹城,石溪……
但是这一切现在都没有用处,首先,他得从这片林子当中走出去。
章行手里拄着临时的手杖,一瘸一拐地向着道路尽头走去,就算他通读整个蕾尔的地理,他也不可能清楚每一片森林的每一条道路通向哪里,他只能盲目地向前走去。
两侧的长草里仿佛藏着一双又一双通红的眼睛,在评估着这位受重伤的年轻人是否值得填饱他们的肚子。章行心惊胆战地在道路上行进着,不时停下喘一口气。
又走了大概几百米,他背后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马蹄声。
少年人回过头去,看到一辆货运马车沿着林间道路向他驶来。
驾车的是一个带着草帽,叼着烟斗的村夫,他惊讶地望着路边浑身湿透的章行,发出一声长长的吁声,停下了马车。
然后,他跳下马车,说出了一连串奇怪的语言。
章行这才发现另一个问题——镜海公司的系统会自动加载翻译装置,但是他没有系统!幸好他之前对蕾尔的通用语也有一定了解,结结巴巴地能和这个村夫对话。
“小伙子,怎么搞的?”那大叔扫了一眼章行:“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冒险者吗?”
因为镜海公司十数年来的深耕下沉市场,现在蕾尔人看到路边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一律直接认作冒险者——而这些冒险者的名声通常来说并不好,他们是骗子,小偷,投机者,秩序的破坏者。
章行深吸一口气。
他有一个蕾尔名字,是他父亲拜托蕾尔的一位朋友为他起的。
在蕾尔,名字也是自身的一部分,这是一个有魔法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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