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顺着气管往肺里钻,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傅铮就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把沾满碎肉的军用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时间不容许他继续拖延。
必须给出一个符合陆归远性格的答案。
陆归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高、绝决、眼里揉不得沙子。被最爱的人背叛后,那种恨意是深入骨髓的。
霍沉舟咬着牙,抬起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归于枯骨,死生不复。”
他抛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完美、最符合当下语境的答案。
带着决绝,带着恨意,带着陆家小少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气。
话音刚落。
喜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在不知疲倦的呼啸。
傅铮拿着匕首的手顿住了。
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钉在霍沉舟脸上。
一秒。
两秒。
“哈......”
傅铮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剧烈起伏。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化不开的暴戾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悲凉。
“归于枯骨......死生不复......”
傅铮念叨着这八个字,猛地收住笑声。
那张满是血点子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尊杀神。
“假货!!”
傅铮一步跨到浴桶前。
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揪住霍沉舟湿漉漉的头发。
“你连他的习惯都模仿不像!!”
“满城杂碎自诩能偷天换日,今日我便以这半桶寒冰,剥光你这孤魂野鬼的画皮!!”
傅铮手臂猛地往下发力。
“哗啦——!!”
霍沉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脑袋被硬生生按进了结着冰茬子的冷水里。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顺着鼻腔和微张的嘴巴倒灌进去。
肺管子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钢针,疼得他浑身痉挛。
“咕噜噜......”
大量的水泡从水面翻涌上来。
霍沉舟在水下疯狂挣扎。
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傅铮铁钳般的手臂,指甲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废掉的右臂在水里胡乱挥舞,撞在柏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傅铮纹丝不动。
那只手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死死压着霍沉舟的后脑勺。
水面上的冰茬子被剧烈的动作搅碎,划破了霍沉舟的脸颊和脖颈,鲜血丝丝缕缕的渗出来,在水里晕染开一抹暗红。
识海最深处。
那片幽暗的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悬浮着。
双魂共生。
霍沉舟此刻承受的窒息、冰冷、肺部撕裂的剧痛,毫无保留的传递给了陆归远。
但陆归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霍沉舟在水下模糊的视线,冷冷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长白雪落,归鸟何处?”
陆归远在识海里无声的念出这八个字。
一段被他死死封存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不可抑制的翻涌上来。
那是奉天城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他和傅铮被困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座破庙里。
柴火烧尽了。
傅铮用那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
男人把他死死抱在怀里,用体温替他续命。
在那个快要冻死的夜晚。
傅铮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嘶哑的问了这句话。
“长白雪落,归鸟何处?”
当时的陆归远,靠在那个带着浓烈硝烟味和汗臭味的胸膛上。
没有犹豫,没有清高。
只有满腔的赤诚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归于傅铮,至死方休。”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誓言。
那是陆归远把整颗心掏出来,双手奉上的证明。
霍沉舟这个占据了躯壳的野鬼,自以为聪明的编造了一个决绝的答案。
却不知道。
真正的陆归远,在爱傅铮这件事上,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
即便后来傅铮背叛了他,即便他死在那个雪夜。
这句誓言,也永远刻在灵魂深处,无法磨灭。
“蠢货。”
陆归远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他看着霍沉舟在水下绝望的扑腾,看着这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没有悲悯,没有反抗。
他甚至主动切断了对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控制欲。
纯粹的绝望和死气,顺着霍沉舟即将崩溃的心智,源源不断的汇聚到识海深处。
那些黑色的水珠已经凝结成了一汪深潭。
吸吧。
再多吸一点。
等到这具躯壳的生机彻底断绝,等到那个埋在乱葬岗的草人被挖出来。
我要让这满屋子的活人,连同这只鸠占鹊巢的野鬼,一起下地狱。
现实中。
霍沉舟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肺里的氧气已经彻底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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