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破碎的山谷深处吹过来,卷起地表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惨白骨灰。
整个战场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方圆数百里的群山被削平了百丈,原本狰狞耸立的图腾圣山早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布满裂痕的开阔焦土。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硫磺味,破碎的玄武岩断层之间,暗红色的地火还在细微地燃烧,偶尔爆开几点低沉的噼啪声响。
数十万血刀斩妖军立在后方的高地上,长刀低垂,阵列严密。
没有任何一个士卒发出欢呼,也没有战马嘶鸣,数十万人屏住呼吸,所有的视线都死死聚焦在那片下陷的深谷正中央。
那里,躺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庞大身躯。
曾经高达万丈的裂天魔猿,体内的精血在方才的大战中流淌殆尽,失去了庞大地脉祖气的支撑,它的身躯萎缩到了数十丈长短。
它所有的肢体都已经断裂。
双臂自肩膀处被齐根切断,骨茬森白外露;
双足早在先前的正面碰撞中粉碎成了肉泥。
它庞大的胸膛深陷在岩石裂缝里,全身坚硬的黑色鳞甲剥落了九成以上,暗红色的脏腑碎片混杂着污血,在泥潭中散发出浓郁的死气。
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中清晰响起。
哒。
哒。
秦棋手提四尺二寸的极道血刀,自扬起的尘埃中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黑袍在风里缓缓下摆,玄色布靴踩在焦黑坚硬的碎石上,发出细微沉闷的摩擦声。
极道血刀的刀锋斜垂向地面,暗金色的刀脊上,九道神脉骨纹安静流淌,没有半分凶戾的煞气溢出,却带着一种平息了天地动荡的沉重质感。
秦棋走到了魔猿那颗陷在地坑里的头颅前方,停下了脚步。
魔猿的脑袋依然有三丈宽阔。
秦棋站在巨石的边缘,居高临下,黑眸低垂,平静地注视着这尊曾经统治了南疆十万大山数十万年的蛮荒巨擘。
风吹乱了魔猿头顶焦黑的长毛。
它残存的那只巨大独眼沾满了泥浆与血水,瞳孔深处的猩红暴虐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浑浊与涣散。
它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费力地向上抬起,对上了秦棋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睛。
秦棋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之后的狂喜,甚至连一丝胜利者的傲然都不曾存在。
那是一种纯粹的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碎石,或者一滩即将干涸的积水。
魔猿的庞大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它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过无数次厮杀,吞噬过无数自命不凡的大妖与人族修士,它见过狂妄者,见过临死哀嚎者,也见过贪生怕死者。
但它从未在一个生灵的眼中,看到过这种彻底的冰冷。
在遥远的高坡之上,苏清月长身而立。
她手中的断剑插在坚硬的冰层里,一头乌黑长发在寒风中向后扬起。
她的身上沾满了战斗留下的尘土与冰屑,呼吸平稳绵长。
她没有走上前去,没有开口打破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安静,只是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默默注视着站在废墟中心的那个男人。
从最初在潜州泥泞巷道里的第一次拔刀相护,到后来澜州城头的并肩迎敌,再到踏平苍州、攻破大陈京城,直到今日站在这十万大山的极深处……
这几十年的风霜与征伐,无数个生死悬于一线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凝固成了眼前这道挺拔沉稳的背影。
她知道,这是属于秦棋的时刻,也是属于整个人族打破万年命运枷锁的时刻。
地坑里,粗重干瘪的喘息声打破了沉默。
魔猿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残破的嘴唇艰难地向后扯动,露出了折断的焦黑獠牙。
“秦……秦棋……”
声音沙哑低沉,失去了往日撼动山岳的霸道神威,只剩下濒死野兽般的微弱悲鸣。
魔猿的下颚紧贴着冰冷的泥浆,它用尽全身仅剩的微弱力气,将头颅向着秦棋的方向挪动了半寸。
那是低头的动作。
数万年来,这尊站在九州武道顶端的古老妖皇,第一次将自己高傲的头颅,埋在了一个人族的脚下。
“别……别杀我……”
魔猿那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独眼中,涌出了一股真实不虚的恐惧与乞求:
“我活了三万年……十万大山所有的隐秘,我都知晓……”
“祖地的最深处,还有初代妖圣留下的本源洞府……里面有未曾出世的极品天元神髓,有能够重塑肉身的神草,有数不清的太古秘藏……”
“那些东西,全是大陈皇室都不知道的至宝……只要你留我一命,我带你去取……我愿意献出所有的一切……”
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吐出,都有暗黑色的血沫从魔猿的鼻孔和嘴角溢出来。
它在害怕。
活得越久,拥有过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面对死亡真正降临的刹那,就越是贪恋这口残存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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