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来历不明,以伪诔惑众,借死人起风浪。那具尸骨也未必真是乌鳞隘旧卒,说不准就是他做的妖证!属下请命,当堂焚尸,绝绝后患!”
库外,几名兵卒已经抬着那副残骨到了廊下。
火盆也被端了上来。
火还没点,热意已经先扑了过来。
陆删看着那副骨,眼底没有怒,只有一股压得极深的冷。
闻人照史盯着守备,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很急。”
守备抱拳,义正辞严:“属下是为安民心!”
“安民心,还是灭证据?”
“属下不敢!”
陆删忽然开口:“让他烧,可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守备先是一怔,紧接着像抓到了机会,狞声道:“你自己认了?”
“我认的是,”陆删走到那副骨前,蹲下身,袖口一卷,露出枯白分明的手腕,“再不给它说话的机会,你们这群活人,就要赢了。”
他抬手,把尸骨一根一根重新排开。
肋骨、臂骨、腿胫、指节。
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一堆死物。可在他手下,每一处裂口、每一道箭痕、每一点黏在骨缝里的黑盐土,都像还记着最后一刻。
“看这三处箭孔。”陆删点在胸肋,“箭头是由外向内穿,角度偏低,说明射箭的人站在门外低坡,不是追击,是攻门。”
他又掰开肩胛残骨,露出一层发黑的盐粒:“乌鳞隘门洞内侧,常年风卷黑盐土,堵门位积得最厚。若他是逃卒,死在隘外,骨缝里不会吃进这种土。”
守备脸色微变。
陆删却没有停:“最要紧的是脚骨。右足趾骨有后撑磨损,说明死前在顶门。逃的人只会往外跑,只有守门的人,才会背门发力。”
一句一句,像从死人嘴里撬出来的证词。
“所以,”陆删抬起眼,盯着守备,“他不可能死在逃位。他死在隘门内侧,死在堵门的位置上。他不是逃卒,他是最后守门的人。”
库房内外,彻底静了。
刚才还想附和守备的几个吏员,嘴张了张,连一点声都没发出来。
守备额角青筋跳了跳,片刻后硬生生挤出一句:“尸证也能伪造。你既会写诔,未必不会做局!”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后头响起。
裴病碑不知何时靠在门边,抱着手臂,脸色病白,眼神却亮得瘆人。他看着那具骨,也看着案上的底簿,像看着一盘终于拼上的残局。
“尸骨可以说伪,簿册可以说旧,名可以删,功可以偷。”他慢慢站直了,“可有一样东西,你们压不住。”
守备皱眉:“什么?”
“战功碑的碑基旧灰。”
一句话落地,闻人照史立刻抬眼。
裴病碑扯了扯嘴角:“英灵庙里现供的那面功碑,我昨日就觉得不对。碑面太新,刻口太浅,底座灰脉断层也不顺。那不是原碑,是后刻面。真正的原碑脚,多半还埋在庙后。”
守备厉喝:“胡言乱语!”
裴病碑连看都懒得看他:“碑能换面,碑脚难搬。尤其旧灰吃了香火、血污、松脂和战场炉灰,时间一久,会结成死脉。你要伪一面碑容易,要伪碑基,除非把整座庙都掀了重修。”
闻人照史沉默片刻,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动了拿人的念头。
县丞、守备,乃至那卷底簿后头牵出来的人,她都想立刻扣下。可她更清楚,一旦现在动手,真正能定死这案子的东西,很可能会在今夜前被抹干净。
她看向陆删:“你去取碑基残证。”
守备和县丞同时变色。
闻人照史又转向陆删,语气骤冷:“但你给我记住,只准取证,不准擅动诔经。你若再借《太上诔经》乱碰亡名,我就亲手按你一个伪史罪。”
话音落下,她并指点在陆删腕上。
一枚锁印“咔”地一声沉进去,冰冷如铁,沿着经脉一闪而过。
陆删手腕猛地一紧,像被无形铁链扣住。他抬眸看她,没挣,只淡声道:“若不用呢?”
“那就带着你还能带回来的东西,活着回来。”
夜深后,英灵庙后的荒地一片死寂。
风过断墙,像有人在低低吹哨。庙里香火还亮着,庙后却黑得见不着底,只有一口废井伏在草木间,井沿被新泥重新封过,泥色还没彻底发白。
三个人停在井边,谁都没先出声。
裴病碑蹲下去摸了摸封泥,脸色更难看了:“三日内封的。有人比我们更急。”
闻人照史拔刀,刀锋一压,新泥裂开。井口的冷气猛地窜上来,带着潮腐和石灰味,像一口憋了多年的怨气。
陆删俯身探手下去,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块裂开的碑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冰凉石面之下,像有无数沙哑的声音同时炸开。
不是一个,不是十个,是成百上千个被压碎的名字,挤在碑缝里、灰脉里、裂痕里,一齐往他耳中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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