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宜凑近细看,忽地一怔:“薛将军……您瞧仔细些,唐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人啊。”
薛世雄定睛再扫,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下女墙。
“李世民!你……你简直无耻!”
“传令!死守遂城,寸土不让!”
兰宜咬着牙,声音发苦:“将军,弓手多半战殁,弟兄们心气儿都散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没弓手,就拿刀盾往上顶!”
“唐军才一万,咱们拖得起!援军一到,胜负未定!”
事已至此,悔也无用,眼下唯有守住城池,才是活路。
城外,李世民策马扬鞭,朝城头高喊:
“薛世雄!开城投降,饶你不死!”
薛世雄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李世民!你设局坑我,此仇不报,我薛字倒着写!”
李世民一笑,佩剑出鞘三分:“薛将军一世威名,一万五千精锐,被我一万兵马追着砍掉七八千……这事儿若传出去,天下人可怎么看你?”
唐军哄然大笑,声浪直冲城楼。
薛世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有我在,遂城休想破!”
李世民不再多言,长剑一挥:
“攻城!敌军胆寒,不足为虑!”
“搭云梯!推撞车!”
“弓手掩护……放箭!”
一道道军令砸下去,唐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薛世雄亲自擂鼓督战。可弓手凋零,箭雨稀疏,唐军攀梯如蚁附,巨石砸落,有人半途坠下,更多人却已跃上垛口,刀劈斧砍,血溅女墙。
半日工夫,城砖尽染赤色,尸堆垒叠,腥气呛喉。
防线一缩再缩,唐军越战越勇,一拨未退,一拨又上。
“薛将军,照这么打,最多三天。”
薛世雄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背脊微驼,鬓角竟似灰了几分。
“守!死守!谁敢后退一步……斩!”
“是!”
他再不敢盼晋文衍来援……易城兵少将寡,来了也是填沟壑。眼下,只剩这六千残兵,拼一口气,等援军,也等一线生机。
城外中军帐内。
“二公子,隋军还在硬扛,强攻怕还得三天。”
李世民颔首:“接着打,不歇气。”
“拿下遂城,我们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是,二公子!”
唐军彻夜轮番攻城,火把连天,鼓声不绝。
可连战一日,人困马乏,攻势终究缓了下来。
城内,隋军却仍咬牙钉在城头,一步未退。
薛世雄左臂裹着渗血的布条,依旧挺立在垛口,目光如铁。
“兰宜,报伤亡。”
“将军……我军折损两千余,现剩不到六千。”
“唐军呢?”
“他们死八百,尚有九千上下。”
薛世雄一脚踹在断箭上,碎木迸溅:“要是再多五百弓手……”
兰宜苦笑摇头:“将军,咱们……真快到头了。”
“守不住也得守,哪怕只剩一人,也得守。”
“是!”
兰宜立刻投入指挥。
城头仍在血战,尸首层层叠叠。
这般硬扛了两日,唐军渐显疲态。
“二公子,不少士卒猝然倒地,再攻下去怕要溃散,不如暂歇一宿。”
李世民闻言,神色沉郁。
他之所以命人昼夜猛攻,就为抢在变数生前拿下遂城。
谁料隋军守志竟如此之坚。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生火造反,厚赏将士。”
“是,二公子!”
攻势一缓,城中隋军绷紧的筋肉终于松了一松。
可人人心里都清楚:不过多喘一口气罢了。
天一亮,唐军养足气力,必倾尽全力最后一搏。
到那时,城里没人能活命。
这几日,薛世雄鬓角灰白,背也佝偻了。
“薛将军,您歇会儿吧,唐军暂退了。”
“歇不得。他们随时会再扑上来。”
“是我决断失当,才落得这般境地,哪还有脸合眼?”
“将军,胜败寻常事,只怪李世民太狠、太准。”
薛世雄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满腹愧意,压得他喉头发紧。
这一夜,格外难熬。
城垛边,三五成群的隋军倚着墙根蜷缩而坐。
朔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却吹不醒这群熬干了精气神的人。
薛世雄默默扫过一张张青灰的脸,眼眶一热,险些滚下泪来。
半生威名,竟接连折在一个后生手里。
“但愿援兵早些到……”
话音未落,他靠着女墙,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杀……!”
天刚透出微光,喊杀声如惊雷炸开。
“唐军又来了?!”
城上隋军翻身跃起,齐齐望向城外。
“没见云梯!没见冲车!”
“快瞧……唐营乱了!”
“是援军!真是援军到了!”
霎时间,欢呼声冲上云霄。
城外烟尘腾起,两千铁骑如黑潮奔涌而至。
当先一将银枪白马,正是罗艺之子……罗成。
“唐军一个不留,尽数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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