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翻得很慢。他是钳工出身,每张草图他都能看懂,看懂了就知道陈衡在这十页纸上花了多少工夫。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红笔字。
“这些活都交给你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钳工,以后也会是最好的工艺组长。”
大刘把最后一页翻回去,又翻过来。翻了两遍,然后把文件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他的脸别向窗户那边,喉结动了一下。
“你早说要走,我昨晚那瓶酒就不开了。留着给你送行多好。”
“那瓶酒留着也行。批产第一台车下线的时候再喝。”
大刘没接茬。他走到包子旁边,从兜里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周师傅的手艺退步了。”他说,“皮是真厚。”
他又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一直没抬头。
小王走进研究室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她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试验数据,正式样车减重方案的最后一批核算结果。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屋里的气氛。
然后走到陈衡桌前,把数据放下。最上面那份核算表,她用自己那把计算尺压住。那把尺子跟了她好几年,铝合金的表面磨得发白,游标卡得很紧,推起来有阻尼感。
小王没有说什么。
她退后一步,走到老周的座位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抄写交接清单上的技术档案编号。
笔尖落纸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慢。写到第三个编号,她翻回去核对了一遍,才接着往下写。平时她抄这些东西从不回头查。
陈衡看了一眼她放下的计算尺。
“尺子拿回去。”
“我换新的了。厂里上个月发的。”
“这把精度比新的高。”
“所以给你。北京的条件不一定比厂里好。”
陈衡没再推。
老周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端着那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墙上那面镜框——昨天刚裱起来的进度表——扫到满桌的牛皮纸包,又扫到桌上的包子和那把计算尺。
他走到陈衡面前,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的是洗得发白的劳保手套布料。打开,里面是一套工具。
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
三把不同角度的刮刀。刀柄是用废枪托的木料车出来的,胡桃木,握把处磨得发亮,那是二十年的手汗磨出来的光泽。一把小型的活动扳手,扳口是用弹簧钢板一点一点锉出来的,陈衡拿起来试了试——扳口的间隙比厂里发的工具小一半,精度确实高。一个钢制的角度样板,上面刻着“0.1mm”的公差标注,刻痕里填了白漆,字迹清清楚楚。
老周说:“这套东西是我二十年前自己做的。跟了我半辈子了。”
他停了一下。
“你拿去。北京的东西再新,也不如自己用熟的家伙顺手。”
陈衡接过来,手指摸过刮刀柄上的凹痕。那凹痕是老周的手掌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弧度和老周的虎口吻合。凹痕的纹路里还嵌着一层薄薄的油渍,擦不掉的,是渗进木头纤维里的。
他把三把刮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对。老周做东西的手艺,在厂里是出了名的。
“老周。”
“嗯?”
“这东西你留着。我去北京用不着刮刀。”
“你怎么知道用不着?”
陈衡想了想。坦克预研初期确实不确定要干什么。万一要亲手修工装、做样件呢。
他把刮刀重新放回布包里,卷好,装进上衣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六样东西了,加上这个布包,七样挤在一起,布料绷着,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互相磕碰。
大刘在旁边看着,嘴里还嚼着包子。
“你这口袋再塞就炸了。要不要我给你焊个铁盒子?”
“不用。”
“真不用?我十分钟就能焊一个。”
“十分钟你焊出来的盒子我不敢装东西。上回你十分钟焊的那个工具箱,盖子关不上。”
大刘噎了一下。“那是料不对。换好料我三分钟都能焊。”
小李在旁边补了一句:“三分钟的更不敢用。”
大刘瞪了他一眼。小李没躲,还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低下头继续整理交接清单的副本。
研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泡太久了,苦得发涩。他把茶叶梗吐进杯盖里,问了一句:“北京那边谁接你?”
“调令上写的是装甲兵工程学院。具体什么单位、跟谁对接,没写。”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老周点了下头,没再问。
陈衡把最后一份资料包好,在封面上写完内容提要,放到桌上。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研究室。
白墙上挂着镜框里的进度表,红勾和批注都在。旁边钉着的那张黑白照片也在——被击毁的装甲车,几个年轻士兵站在车旁边笑。照片下面,是孟上尉的名字和番号,老周用钢笔写的。
工作台上摆着十二份牛皮纸包好的资料。包子凉了,油浸透了塑料兜底。小王的计算尺压着试验数据。大刘胳膊底下夹着那份十页的工艺改进建议,一直没松手。小李的绘图板上,第七版管路图还摊着,旁边多了陈衡写的那封信。
陈衡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抵着木头边沿,停了一息。
他把目光收回来。
“交接的事今天办完。明天我去各车间走一趟,该打招呼的打招呼。后天的火车。”
他看了看四个人。
“还有两天,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该干活干活。”
大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谁跟你生离死别了。我就是心疼那瓶酒。”
小李把交接清单副本合上,拉开绘图板的灯。老周端着搪瓷缸走回自己的工位,翻开武器台架的检测记录本。小王的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档案编号。
四个人各就各位。窗外的雾正在散。
喜欢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