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立项文件送到红星厂第六天,进京通知到了陈衡手里。
陆军轻型装甲车辆预研工作会议,汇报研制方案,接受专家评审。
通知末尾另列一行:携带全部技术资料和样车试验数据,方案陈述两小时,质询时间另计。
陈衡把通知递给孙振华。
“这回得把家底全摆上桌。”
孙振华的指甲停在“两小时”那一行,划出一道印子。
“省里论证会,只给了你四十分钟。”
第二次进京,还是硬座。
脚边仍旧放着四只资料箱,箱口贴着保密封条。车厢里则多了老周和小李。
大刘留在厂里盯正式样车改进,临行前托小李捎上一把新磨的钻头。
“北京万一临时要打孔,总不能干瞪眼。”
小王把所有测试数据重新核对一遍,整理成三册汇报材料,牛皮纸封面用线装好。
翻开以后,全是编号、日期和测试人员签名。
火车出了省城,老周捧着搪瓷缸问道:
“这回紧不紧张?”
陈衡摊开手掌。
“您看,干的。”
“上回你也这么讲,汗都快把图纸泡了。”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掌纹里只有铅笔灰,指腹和虎口磨着细茧,是常年握铅笔、推计算尺留下的。
搪瓷缸递了过去。
“喝口热的。”
北京站接站的人比上次多。
赵处长的参谋站在出站口,身边还有一名后勤军官,站外停着一辆军用中巴。
参谋接过介绍信。
“赵处长在部里开会,抽不开身。先送你们去部队招待所。”
中巴驶上长安街。
小李趴在车窗上,嘴里念着天安门的宽度和高度。念错一处就从头算,手指也跟着在蒙了水汽的玻璃上比画。
招待所两人一间,暖气片摸着烫手,卫生间也设在屋里。
四只资料箱经过登记、验封,被锁进房间的保密柜。陈衡把柜门钥匙挂在脖子上,这才去洗脸换衣服。
干净的蓝布中山装穿好,他站在镜子前正了正衣领。
老周送的那把旧计算尺,被他插进上衣口袋。
预研工作会议设在总部装备部机关大楼四层。
长桌两边坐了将近四十人。主持预研工作的装备部副部长坐在主位,下面是总部领导、军区装备代表、兵工研究所专家,还有两家装甲车辆厂的技术负责人。
陈衡进门便认出了省论证会上的万副主任。
对方坐在后排边座,抬手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
九点整,三册汇报材料依次送到专家手里。
陈衡走到黑板前,把第一张挂图挂上木框。
图上没有发动机剖面,也没有炮塔结构。
正中只有四个大字:战术需求。
下面列着边境作战中的火力缺口,以及现有装备在机动和防护上的问题。
他先讲国际步兵战车这几年的发展方向,再讲铁骑到了边境,要承担什么任务。
粉笔按在炮塔位置。
“三十毫米,不是拿来打坦克的。”
“是在两千米上,把对面的装甲输送车打停。”
一位军区装备代表在材料上圈了一笔。
样车试验部分,陈衡只用了十分钟汇报总体结果。
随后,他打开第一只资料箱,把越野测试和武器测试的原始记录整摞搬上桌。
每一页都有测试日期和参加人员。
几张纸角沾着机油,大刘的黑指印按在签名旁边。雨天测试留下的水印,也原样留在纸上。
原始记录从前排往后传。
一名专家翻到涉水试验那几页,用指腹擦了擦已经干透的水渍,又对照汇总材料,将油温变化重新算了一遍。
第一个开口的不是专家。
对面一名装甲车辆厂的技术负责人合上材料。
“陈同志,你们厂那个试验场,我打听过。土路加水塘,没有正规跑道,也没有标准坡道。”
“这些数据,谁给你们核的?”
“您指哪一项?”
“涉水。你们写的是一米二。”
“第四十七页。”陈衡没有翻本子,“水深读的是地方水利站的水尺,测试当天他们的技术员在场,签名在页脚第三个。”
那人翻到第四十七页,看了半分钟,没再追问水深。
“五百公里越野,路面等级呢?”
“评不出等级。”
“我们跑的是边境部队实际在走的运输道。”陈衡把附件三翻开,“所以每一公里的路面情况,我们都画成了剖面图。哪一段是搓板路,哪一段是碎石,都标在上面。”
会场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问题开始往细处走。
低温条件下的传动润滑,装甲焊缝承受冲击载荷后的疲劳寿命,散热器在满负荷下的水温余量。
能用数据回答的,陈衡便报出试验条件和原始记录页码。
一名兵工研究所专家点着表格里的空栏。
“三十毫米炮弹在低气压环境下偏多少,这里怎么是空的?”
“没做过高原实弹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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