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郑专家把从试验基地带来的测试方案摊在厂会议桌上,厚厚一叠纸铺开,桌面几乎没剩什么空隙。
“四十七项。”郑专家把铅笔搁在纸面上,看向陈衡,“高温、低温、浸水、泥浆、跌落、连续射击极限,换批次炮弹和换炮手也在里面,一项不少。高原实弹本地没有条件,我已经报基地协调,另列加测,不能拿模拟结果顶替。”
陈衡把方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速度不慢,但每一行都看了。
“时间呢?”老周站在旁边问。
“看你们配合的速度。”郑专家靠回椅背,“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
“十天够。”陈衡合上方案,“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大刘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我刚看了一眼方案,第七项是把炮推进烤箱?”
“六十度,保温四小时。”郑专家说。
“烤箱哪来?”
“热处理车间的大型烘箱。”陈衡已经想好了,“我跟车间打过招呼了。”
大刘咂了咂嘴:“那玩意儿能塞进去?”
“量过了,塞得进。”
高温测试放在第二天下午。
工业烘箱打开的时候,热浪从箱体里涌出来,大刘往后退了半步。
迫击炮被推进去,门合上,温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爬升。
“五十二,五十五,五十八……”小李蹲在温度表前面念。
“到六十停。”陈衡看了一眼表,“开始计时。”
四个小时的保温,陈衡和老周轮流值守。
每隔半小时通过观察窗确认一次炮体状态。
烘箱外壳的温度高得离谱,空气在周围扭成一团。
“能煎鸡蛋了。”大刘伸手想摸一下外壁,被老周拍开。
“手不要了?”
“我就试。”
四个小时到,郑专家核对了一遍秒表,点了点头。
陈衡立即喊道:“开箱,按预定路线送靶场,途中不停。”
炮管从烘箱里推出来的时候,金属表面的热量扑面而来。
陈衡戴着厚手套去碰炮管,手套刚贴上金属,热意便迅速透了进来。
迫击炮随即装车运往厂靶场。八分钟后,炮被架上发射阵地,贴在炮管上的测温纸显示,表面温度仍在方案规定范围内。
“膨胀量呢?”郑专家站在旁边,铅笔悬在记录本上。
“炮口外径比常温基准增加零点零四毫米。”陈衡用外径千分尺复测了一遍,“架座配合间隙也在公差范围内。”
“打吧。”
三发射击,弹着点散布和常温测试差别不大。
郑专家把数字记下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低温测试更麻烦。
“厂里没大型冷库。”陈衡在方案旁边写了个备注,“我去县冷库借急冻间。”
“零下四十度能到吗?”郑专家问。
“到得了,那是存冻肉的。”
“行,冻一夜,第二天一早运回靶场,开箱后按规定时间直接打。”
大刘听到这个方案,先问的却是运输:“从县冷库到靶场还有一段路,拉出来就回温了,怎么保证温度?”
“借一辆保温车。”陈衡说,“炮管上全程贴温度记录片,运抵靶场后再开保温罩,五分钟内完成第一发。”
第二天早上,迫击炮从急冻间推出后立刻装进保温车。
运抵靶场、打开保温罩时,炮身上仍裹着一层白霜,贴在炮管上的温度记录片显示尚未超过方案上限。
瞄准具的镜片上全是冰花,大刘拿干燥镜头布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炮膛里面呢?”老周把手电往炮口里照了一下。
“结霜了。”陈衡弯腰看了一眼内壁,皱了皱鼻子。
“影响弹道吗?”小李问。
“不知道。”陈衡直起身看向郑专家。
郑专家核对了一遍方案:“按原定条件,带霜击发。不许擦膛,也不许等它回温。战场不会给你时间等霜化。”
老周把手插进棉衣口袋里:“装填。”
炮弹滑进结霜的炮膛,声音比平时涩了一点。
击发。
出膛的声音比常温下更脆,像什么硬东西碎裂了。
“命中。”观测员从远处喊。
“散布呢?”陈衡追问。
“偏大,但在范围内。”
郑专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翻页。
“过。”他说。
浸水测试在厂区后面的蓄水池里做。
“两米深,泡三十分钟。”郑专家念着方案上的要求。
大刘把迫击炮往池子里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心疼。”
“心疼什么?”老周踢了他一脚。
“好一门炮,往水里扔。”
三十分钟后捞出来,炮管里灌满了水,炮架缝隙里全是泥沙。
陈衡卸下炮身,让炮口朝向排水沟,将积水全部从炮口排出。按照测试纲目,只排水,不擦膛,也不上油。
“直接打?”小李问。
郑专家检查过计时和状态:“直接打。”
第一发装填,击发。
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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