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分钟。
门半开着,里头刘厂长正跟人讲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说生产调度的事。陈衡没有进去,退到走廊拐角等着。
走廊里光线发暗,墙壁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红漆剥落了几块。陈衡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摸着里面折好的申请单。
这张申请单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实在——“为验证新型自卫手枪可靠性,申请弹药200发”。写到“自卫手枪”四个字,他自己先划掉了。这玩意儿还没过明路,写在纸上就是定时炸弹。
第二遍写得太平——“申请试验用弹”。没有项目名称、没有用途说明,傻子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第三遍,他把项目写成“某小型机械结构可靠性验证”,用途写“模拟工况动态测试”,申请数量写“7.65mm试验弹,200发”。措辞像技术报告,冷得像机器。
不算完美。
但在“说实话”和“不说谎”之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平衡点。
电话声停了。
陈衡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刘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报表,手指夹着烟。看见是陈衡,他抬了抬眉毛,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
“小陈?什么事?”
陈衡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递上申请单。
“刘厂长,我想申请一批试验用弹。”
刘厂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
“某小型机械结构?”
他抬眼看陈衡。
“哪个项目?”
“我个人的一个技术验证。”
“个人的?”
刘厂长把申请单放下,靠回椅背。
“小陈,你知道厂里的规矩。弹药不是材料,每一发都要登记用途、去向、消耗数量。你写个人技术验证,让我怎么批?”
陈衡点头。
“我知道。但这个验证跟厂里正在推进的项目有关,只是还没到正式立项的阶段。”
“那你找孙总工先立项,再走流程。”
陈衡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刘厂长眯起眼睛。
“不能说?”
“能说。”
陈衡顿了一下。
“但现在说不太合适。”
这句话本身就是回答。
刘厂长在军工系统干了二十年,听不出这话的意思,那二十年就白干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申请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200发”上。
“要这么多?”
“要。”
“什么口径?”
“7.65mm。”
刘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厂里7.65mm弹不多。那是警用口径,军品线上用得少,库存也就那么几箱。”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还来批?”
陈衡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申请单。
是一份手写的测试大纲。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刘厂长面前。
“刘厂长,我不是来碰运气的。这是我需要的弹种和数量分配。”
刘厂长低头看。
纸上写得清楚。
功能验证:48发。
可靠性泥水测试:24发。
可靠性沙尘测试:24发。
低温测试:24发。
高温测试:24发。
寿命考核预备:56发。
总计:200发。
每一栏后面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通过标准。不是临时起意的数字,是推演过的,有依据的。
刘厂长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看写这些数字的人。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准备?”
“有一阵了。”
“孙总工知道吗?”
“不知道。”
“保卫科呢?”
“也不知道。”
刘厂长把测试大纲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思考。
“小陈,你在搞什么?”
陈衡看着他,没有回避。
“搞一个能救人的东西。”
刘厂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
做了这么多年军工,什么话是吹牛,什么话是真心,他还是分得清的。
“救谁?”
“搞科研的人。”
陈衡的声音不大。
“那些被人盯上的、手无寸铁的、出了事连反抗都来不及的人。”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工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厂长没有问“你是不是在搞武器”。
他知道答案。
他也没有问“你哪来的技术”。
这个问题问了也白问,陈衡不会说实话,而他不想逼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实话”和“犯错误”之间做选择。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东西,能行吗?”
陈衡从帆布包里掏出二号样枪。
不是展示,是放在桌面上,枪口朝向自己,弹匣卸下,套筒后拉到位,空仓挂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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