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陈衡从床上坐起来,先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随后拉开枕头。
护身符还躺在那里,乌黑的套筒贴着枕巾,金属表面已经失了昨夜留下的温度。
他拿起枪确认状态,锁好保险,又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这才放到桌面的棉布上。
昨晚六发全响,六发全中,枪没有卡壳,闭锁也没出问题。
这样的成绩放在一支仓促赶出来的样品上,已经够看,可陈衡没有急着把它收进铁盒。
能把子弹打出去,只算完成了第一步。
这东西将来要交给文职科研人员,也可能落到隐蔽战线的人手里,他们没有时间每天练枪,更不能指望临场时靠手熟补救。
真正遇到袭击,人会慌,掌心会出汗,手腕也会失去平时的控制,抬枪时连准星都未必找得到。
到了那个时候,使用者只会做两个动作,掏出来,扣下去。
昨夜试射暴露的问题不算严重,却都落在这两个动作上。
第三发扣动扳机时,后段出现滞涩,第五发完成复进后,供弹动作拖了一下。
一次就够要命。
六枚弹壳被他排到桌上,记录本摊在旁边,每一发的手感,抛壳方向,弹着位置和套筒状态都记得清楚。
第三发,扳机阻力异常。
第五发,复进后供弹拖顿。
一般人会把这种情况归到新枪磨合里,再打几十发,或许自己就顺了。
陈衡不认这个说法。
前世那些故障报告里,差一点完成闭锁,差一点击发,差一点把弹壳抛出去,最后往往只剩一句未能及时还击。
街角巷尾没有返工机会。
失败一次,报告就可能变成遗书。
天色亮起来时,陈德厚端着两碗面进了堂屋。
桌面已经收拾干净,儿子捧着一本《机械设计基础》,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看就在装样子。
老陈把面碗放下,瞄了一眼书皮。
“昨晚又画了一夜?”
“嗯。”
“画的啥?”
“便携工具。”
陈德厚夹面的动作慢了一拍。
便携工具听着挑不出毛病,可这四个字从儿子嘴里出来,总让人觉得工具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厂里让你弄的?”
陈衡挑起面条,低头吹了吹。
“还没。”
“还没?”
“先琢磨着。”
陈德厚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过去。
“琢磨归琢磨,饭得吃,人又不是车床,缺油还能硬转两圈。”
陈衡夹起煎蛋,没有推回去。
“爸,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周了。”
“少来,老周那张嘴比锉刀还刮人,我比他强多了。”
一口面卡在喉咙里,陈衡偏过头咳了两声。
陈德厚见儿子总算露出几分十六岁该有的样子,端起碗继续吃饭,没再追问那个便携工具。
吃完早饭,陈衡照常去了厂里。
昨夜后山的动静没有闹大,食堂里几个保卫科的人端着饭盒闲扯,都在猜山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人说野猪撞翻了废铁桶,也有人说是老刘家那头跑丢的驴摸进了采石场。
“驴还能上后山?”
“咋不能,前年那头驴都进宣传栏吃过标语,上个山算啥。”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陈衡从旁边经过,没有接话,只把饭盒放到角落,拉开凳子坐下。
靠窗的孙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随后便重新落回饭盒,可陈衡后背仍绷了起来。
孙建国不是普通巡逻员,昨晚那六声枪响隔着山脊,别人可能只当煤渣炸响,他未必会这么想。
眼下没有证据,孙建国不会随便抓人搜屋,可采石场已经不能再去。
第二轮复测必须换地方。
白天,陈衡照常在技术革新小组画青松项目的图纸。
桌上摊的是步枪零件草图,铅笔落下去,脑中转的却是护身符的扳机组和弹匣。
午后,他借着查资料的名义去了资料室。
屋里常年带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窗户只开一道窄缝,风钻进来,吹得桌角几页旧图纸来回翻动。
管理员老赵戴着老花镜,正用浆糊修补一本缺页的手册。
“又查啥?”
“弹簧材料。”
老赵没有抬头,刷子沿着书脊慢慢抹过去。
“你前几天查过。”
“再核一遍。”
“核三遍也长不出新钢号。”
“怕记错。”
老赵这才抬起脸。
“你这年纪,记性就不行了?”
陈衡把借阅条放到桌上。
“记性还行,主要是命贵。”
老赵愣了片刻,拿刷柄朝书架方向点了点。
“年纪不大,说话比我还老气,自己拿,别折页角。”
陈衡在书架间找了半个小时。
他要查清的,是现有材料能够撑到什么程度。
前世那些成熟方案放到现在,很多都没有落地条件,材料不够稳定,热处理批次差异大,加工精度也不能随便往高处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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