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敲过十一下,陈衡从床上坐了起来,屋里没有开灯,云层遮住月亮,只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层模糊的灰白。
隔壁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楼下没有脚步,院子里的狗也安静趴着,偶尔响起铁链碰地的轻响。
床头柜旁放着一个旧工装裹成的布包,两道麻绳扎得严实,提进手里不到两斤,此刻却坠得手腕发沉。
枪没有保持完整状态,套筒和枪身已经分开,枪管及复进簧组件各裹一层棉布,六发子弹锁在另一只小铁盒里。
这是他反复权衡后的做法,零件不能拆得太散,山里光线差,一根销子落进石缝,今晚的试射便只能作罢。
外套扣到领口,布包贴着腰侧放好,铁盒塞进另一边口袋,陈衡走到窗前,先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入屋内,带着潮土和煤烟的气味,院中没有亮灯,墙角晾衣绳垂在暗处,几件工装随风轻晃。
窗台离地不高,鞋底落下时只发出一点闷响,陈衡扶住墙面停了片刻,隔壁的鼾声没有断。
后院这条路走过许多次,哪块砖松动,哪段水沟缺了盖板,他白天已经重新看过,夜里仍不敢走快。
鞋掌避开碎砖,落在靠墙的硬土上,枯叶偶尔陷进胶纹,发出的脆响被夜色衬得格外清楚。
厂区东侧的围墙高过两米,墙顶嵌着碎玻璃,西北角曾经修补过,几块玻璃被人敲掉,砖缝也比别处深。
陈衡将布包重新系紧,斜挂在肩后,双手搭上墙头,右脚踩进砖缝,身体贴住墙面一点点向上挪。
粗糙砖角磨过掌心,碎灰落进袖口,爬到墙顶时,裤脚挂住一块玻璃残片,布料被扯出轻响。
动作停在墙头,陈衡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玻璃只勾住外层布面,没有划破裤腿,也没有沾血。
墙外长着半人高的茅草,落脚位置藏在暗处,他先用脚尖探到硬地,随后松开手臂,贴着墙面滑了下去。
膝盖触地,土层吸走了大半声响,几只飞虫却从草丛里窜起,翅膀扑腾几下,很快钻进远处的黑暗。
陈衡没有立刻起身,肩背靠住墙根,等虫鸣重新连起来,才把布包从背后挪回腰侧。
风从山坳里吹来,枯草贴着裤腿摩擦,领口也被灌得发凉,汗湿的后颈很快失了温度。
山路入口藏在两片灌木后面,白天看着只是一道缓坡,夜里却分不清坑洼和石块,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试探。
手电留在口袋里没有取出,厂区值班室虽然隔着围墙,可山坡上只要亮起一点光,窗口就有可能看见。
陈衡沿草根往上走,遇到碎石便把脚掌横过来,重心压低后再迈下一步,荆条数次挂住裤腿,又被他慢慢拨开。
半山腰的坡度变缓,身后的厂区已经缩成一片橘黄色灯火,几根烟囱立在夜色里,只能辨出模糊轮廓。
宿舍区的大部分窗口都黑了,厂门值班室还亮着灯,偶尔有人从窗前经过,影子在玻璃上晃一下便消失。
陈衡站在树影里看了半分钟,没有发现手电光追上山坡,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朝山脊背面走。
越过两棵歪脖子松树,废弃采石场便露了出来,山体中间被挖出一个深坑,边缘堆着多年无人清理的碎石。
月亮从云后露出半边,坑底的荒草和石块渐渐显出轮廓,四周岩壁挡住大半山风,只剩缝隙间的低鸣。
陈衡没有直接下坑,先伏在坡边听了一阵,里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鞋底踩动碎石的连续声响。
采石场北侧长着一片矮灌木,南面是裸露岩壁,前次踩点时找到的厚土层位于旧工作面下方,边缘还长着杂草。
那里才是今晚的射击方向,子弹进入土层后不易反弹,枪声也会被坑壁和山体削去一部分。
沿坡下行时,几块石子从鞋边滚落,碰撞声传出老远,陈衡停了两次,确认四周没有回应才继续移动。
坑底有一块废弃石台,表面平整,旁边还残留着半截朽木,正好可以遮住从山坡方向投来的视线。
布包放上石台,麻绳解开后,枪身和套筒依次摆在棉布上,边角沾着一路带来的潮气,却没有相互磕碰。
陈衡先检查枪管,膛内没有灰尘,闭锁位置也未受损,复进簧保持原状,簧丝间没有夹进草屑。
套筒导轨摸上去仍旧顺滑,击针挡块没有移动,抽壳钩也保持着原先的张力,包裹带来的挤压没有影响机件。
枪身部分更重,击锤停在安全位置,阻铁能够正常咬合,扳机连杆没有从槽内脱出,弹匣卡榫回弹清楚。
一路翻墙爬山,最容易受损的便是这些凸出部位,只要出现一处歪斜,他都不会把实弹送进枪膛。
检查结束,陈衡才把枪管放回套筒,再将复进簧组件归位,套筒沿枪身导轨向后推入。
前半段阻力均匀,经过中段时也没有先前那种卡涩,推到装配位置后,固定件稳稳扣住。
手掌松开,套筒在弹簧作用下回到前端,闭锁声落在采石坑里,短促得让陈衡后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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