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
陈衡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靶场。
中午前,他到底睡了三个小时。出发以前,保卫科按登记剪开临时封条,核对样枪编号和空膛状态,再把样枪连同试射记录装进枪箱,由两名保卫科员押送到靶场。靶场管理员验过封号,在交接本上签了字。
说是靶场,其实就是厂区后山一条被推平的沟壑,两侧堆着沙袋,尽头立着标准环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该有的东西都有——测距标尺、风速旗、计时器,还有一张被太阳晒得起皮的报靶桌。
他站在射击位上,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百米外的靶纸。
风从山沟里灌进来,靶纸微微晃动。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秋意,但他后背全是汗。
人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孙振华。老头穿了件难得整洁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手里夹着个笔记本。看见陈衡站在射击位上发呆,没过去打扰,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把钢笔帽拧开。
随时准备记录的姿态。
然后是项目组的人。小李抱着一摞数据表格,大刘扛着备用工具箱,小王拎着测速仪。三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嘴上不说,但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两拍。
最后到的是刘国栋和陈德厚。
厂长和主任并肩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陈衡没见过的人。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便服。进场时,两人分别向孙建国交验了省军区装备处和省国防工办的介绍信,此刻都不说话,只看着陈衡。
陈衡扫了一眼,转回头继续盯着靶纸。
两点五十五分。
孙建国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封住靶场外围,又沿山沟两侧查了一遍制高点和可疑视线,确认无关人员全部退出警戒范围。
气氛一下就变了。
三点整。
“开始吧。”刘国栋说。
靶场负责人却没有立刻放枪。他核过试射单、样枪编号和弹药数量,又确认试射员一栏登记的是陈衡,这才让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后,合上射击位侧面的防护挡板。
“按方案,百米卧姿有依托,五发。可以开始。”
陈衡走到工作台前。
样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手拿起枪的瞬间,全场安静了。
枪入手。金属凉的,和今天早上一样。握了三秒,枪身开始变温。
他取出弹匣,从弹药箱里拿出五发子弹。五六式7.62毫米普通弹,批号与试射单一致。一发一发往弹匣里压。
拇指每按下去一次,弹簧就“咔”地响一声。
五声。五发。
全场没人出声。
弹匣插入,掌根一拍,到位。
“咔嗒。”
拉动拉机柄,送弹入膛。
孙振华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他见过无数人操枪——部队的、厂里的、靶场试验员的。没见过哪个十六岁的孩子,把这套动作做得像吃饭喝水一样顺。
陈衡在射击位后伏下身。
左肘压稳,左手托住护木,护木前端落在沙袋支撑上。右手握住枪托,枪托抵紧肩窝,身体重心略微前压。
前世留下的动作记忆还在脑子里,但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没有跟着他练过几十年。力量、耐力和本体感觉都得重新适应,所以他没有逞强,严格采用试射方案规定的卧姿有依托。
准星,缺口,靶心。
三点一线。
呼吸慢下来。
风旗向左偏了十五度。他没动,等。
三秒后风旗垂了下来。
食指搭上扳机。
先是空行程,随后阻力逐渐变实。击发点和静态检查时的手感一致,没有发涩,也没有异常爬行。
手没有抖。
今天早上还在抖的手,此刻稳了下来。
他在呼气末端继续加力。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
后坐力从枪托传来,比他根据纸面数据预估的更柔和,枪口上跳也在控制范围内。抛壳窗弹出一枚弹壳,在空中翻了两圈,“叮”一声落在地上。
枪声消散。
靶场陷入短暂的死寂。
报靶员举着望远镜趴在掩体后面看了几秒。
然后喊了一声。
“十环!”
声音在山沟里弹了几个来回。
在场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一枪至少证明,击发、闭锁和抽壳全部正常。
孙振华悬着的笔尖终于落下,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笔。
“继续。”陈衡说。
没等周围的人议论,他已经重新据枪。
第二发。
“砰!”
“十环!”
第三发。
“砰!”
“十环,偏左!”
陈衡没有皱眉,也没有急着判断原因,只把这一发的位置记在脑子里。
单发偏移说明不了问题。瞄准、风、弹药离散和枪管状态都可能造成变化,至少要看完整散布之后才能下结论。
第四发。
“砰!”
“十环!”
第五发。
陈衡把抵肩位置重新压实,正常吸了口气,在呼气末端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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