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盯着那个标记看了整整十秒。
圆圈,十字。线条很细,用的是2H铅笔,力度均匀,笔触干净。不是随手涂鸦,是刻意为之。
他没有动。
身后,小李还在和大刘低声讨论刚才孙总工的反应。小王在整理桌上的工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停顿。
陈衡的目光从标记上移开,扫了一圈办公室。门,窗,桌椅,文件柜,墙角的痰盂。一切如常。
他重新低头,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个标记。
铅笔痕迹很浅,但压痕清晰。画这个标记的人,手很稳。
陈衡把图纸翻面,看了看背面。干净的。他又翻回来,目光在签名栏周围缓慢移动,像在读一封只有自己能看懂的信。
圆圈加十字。
他见过这个符号。前世,在一份涉密的情报标识手册里。含义只有两种——“已阅”,或者“已确认目标”。
但那是前世的事。这个时空,这个年代,有人用同样的符号体系?
巧合?
陈衡不信巧合。
他把图纸装进牛皮纸袋,系好绳扣,整个过程面无表情。然后他站起来,对小李说了句“图纸我先锁起来”,拿着纸袋走进了隔壁的资料室。
资料室的门从里面反锁。
陈衡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过时间线。
这套图纸从昨天下午画完最后一张,到刚才孙总工审阅完毕,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他自己。小李帮忙晒过蓝图,但原图一直在他手边。大刘和小王碰过总装图,但只是搬运,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孙振华看了十五分钟,刘厂长在场但没动图。
还有一个时间窗口——昨晚。
图纸锁在资料室的铁皮柜里。钥匙在他口袋里。但锁是老式弹子锁,对专业人士来说,开它比开啤酒瓶盖难不了多少。
陈衡睁开眼,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检查锁眼。
锁芯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
后颈的汗毛炸了起来。
有人昨晚进过这间资料室,打开了铁皮柜,翻看了他的图纸,并且在上面留下了标记。
为什么要留标记?
如果是窃密,不应该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是破坏,直接毁掉图纸更有效。留一个标记——一个只有受过特定训练的人才能看懂的标记——这是在传递信息。
传给谁?
陈衡的手指攥紧了牛皮纸袋的绳扣。
两个可能。一,传给他。二,传给另一个会查看这套图纸的人。
如果是传给他——意味着对方知道他能看懂这个符号。
如果是传给别人——意味着厂里还有另一个“内部人”。
他把纸袋塞进柜子最底层,重新锁好。然后掏出笔记本,用最小的字迹记下了划痕的位置和标记的细节。
这件事不能现在查。试制工作今天就要启动,他不能分心。
但他必须告诉一个人。
孙建国。
陈衡推开资料室的门,迎面撞上了等在外面的小李。
“陈哥,机加车间那边准备好了,老周师傅说人都到齐了。”
“走。”
从办公楼到机加车间,三百米的路。陈衡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自然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传达室门口站着的门卫,自行车棚边抽烟的工人,宣传栏前驻足的几个女工。
一切正常。但“正常”本身,有时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机加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陈衡跨过门槛,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比食堂的饭菜香。
车间正中央,七个人站成一排。
老周站在最前面,双手揣在工装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站着六个人——都是厂里各工种的尖子。车工两个,铣工一个,钳工两个,热处理一个。
陈衡一个一个看过去。
头一个,赵师傅,五十二岁,车工。手掌宽厚,指关节变形,是几十年握刀杆留下的印记。厂里唯一一个能在普通车床上车出IT6级精度的人。
第二个,马建军,三十八岁,车工。个子不高,但眼神极专注。据说他加工的轴类零件,同轴度能控制在两丝以内。
第三个,钱大明,四十五岁,铣工。沉默寡言,但他操控的那台苏联产X62W万能铣床,在他手上像是有了生命。
第四个和第五个,李铁柱和张有根,都是钳工。一个擅长精密锉削,一个擅长装配调试。
第六个,吴师傅,热处理。五十出头,脸膛黝黑,常年在淬火炉前烤的。
陈衡在他们面前站定。
没有人说话。七双眼睛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赵师傅的目光最直接——老手艺人看年轻后辈时特有的打量,带着一点傲气,也带着一点期待。
“各位师傅,”陈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个特殊任务。具体是什么,我等会儿说。先说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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