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让一个十六岁的娃娃来当技术顾问——恕我直说,这活儿不是过家家。”
陈衡没有说话。
他在等。
前世参加过很多次技术评审会。
他很清楚一个道理。
当资历不足以服众时,任何辩解都是废话。
最有效的办法,是用结果说话。
但他也在观察。
老赵说话时,瘦高个儿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说明他们之间有过私下交流,至少在“反对这个人选”这件事上达成过某种默契。
靠墙的年轻人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低下去。
他的左手食指在资料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另外三个人没有附和老赵,但也没有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六比一。
不,准确说是孙振华加自己,二对六。
孙振华似乎早有准备。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从档案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中央。
一张照片。
八寸,黑白。
照片上是一台车床。
CA6140,卧式。
陈衡认出来了。
那是他修复的那台。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专业,光线打得恰到好处,把主轴箱和进给机构的每一个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
“这台车床。”
孙振华说。
“报废三年,在库房里吃了三年灰。上个月,被修复了。”
“精度达到了新机出厂标准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七。”
老赵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继续敲。
“谁修的呢?”
孙振华的目光在六个人脸上逐一扫过。
“就是这个十六岁的娃娃。”
“一个人,半个多月,没用过厂里一分钱的新零件。”
瘦高个儿推了推眼镜。
这一次是真的推。
因为他低头去看那张照片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质疑。
现在是消化。
陈衡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靠墙的年轻人抬起头,正面看向了他。
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紧张和回避。
而是好奇。
这是个突破口。
“百分之一百一十七?”
瘦高个儿终于开口,语气和之前明显不同。
他在确认数据。
“孙总,这个精度是厂检测中心出的报告?”
“检测中心的仪器不够用。”
孙振华说。
他又掏出一张纸,铺在照片旁边。
“这是我亲自带人用千分表逐项测的。每一组数据测三遍,取平均值。你们可以自己看。”
老赵伸手拿过那张检测报告。
他看的速度很慢。
一行一行地看,手指跟着数据往下滑。
陈衡注意到,他的眉头从紧锁到微松,再到微微上挑。
这是一个老工人在看到超出自己经验范围的东西时,最真实的反应。
“这个主轴跳动……”
老赵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般念了一句。
“零点零零八。”
陈衡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这是他进房间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原厂标准是零点零一五。”
他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
“但那台机器的主轴轴承磨损严重,我重新研配了轴瓦,配合间隙控制在两道以内。”
“导轨的磨损,我用刮研修复的。”
“每二十五乘二十五毫米的接触面积,不少于二十个点。”
他停了一下。
不是在组织语言。
是在控制节奏。
说太多,会显得炫耀。
说太少,又镇不住场。
这个分寸,是前世很多次技术答辩练出来的。
“这些数据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去库房复检。”
他说完,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挑衅。
老赵把检测报告放回桌上。
他看着陈衡,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站了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陈衡面前,伸出右手。
“老赵,八级钳工。”
他说。
语气还是粗声粗气的,但眼神变了。
陈衡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滚烫。
二十二年的老茧隔着皮肤传递过来。
这是车间里的认可。
孙振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点了根烟。
他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进一个搪瓷缸里。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陈衡指尖停住的话。
“好了,人齐了。”
“现在说正事。”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目光变得锐利。
“在座各位可能不知道,我们不是唯一一个在搞新型步枪的团队。”
“上面同时立了两个项目。”
“一个是我们‘青松’。”
“另一个在北方某厂,代号‘白桦’。”
他顿了顿。
“半年后,两个项目同台竞技。”
“输的那个,下马。”
房间里没人说话。
陈衡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
六个月。
时间很紧。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时间。
而是孙振华说“北方某厂”时,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
动作很小。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陈衡注意到了。
前一世,他的导师在提到某个特定竞争对手时,也有同样的习惯动作。
那个单位后来卷进过一桩大案。
案卷封了很多年。
陈衡只看过残缺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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