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行政楼三层最东头,总工程师办公室。
门没关严,一股浓重的旱烟味混着劣质墨水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衡推门进去。
孙振华正趴在一张宽大的实木绘图桌上,手里捏着一把磨得边缘发亮的游标卡尺,对着一张蓝图比划。
墙上挂满各类武器的结构解剖图,从56式半自动步枪的导气装置到苏制M30榴弹炮的摇架,边角泛黄,用图钉死死钉在白灰墙皮上。
“孙总工。”陈衡喊了一声。
孙振华没抬头,只是招了招手。
“过来。”
桌上摊开的,是一张迫击炮的底座和双脚架总成图。
“看懂这是什么没?”孙振华把卡尺拍在图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衡只扫了一眼。
“某型82毫米迫击炮的炮架。”
“看结构,应该是基于53式改的,加长了缓冲机套管,高低机螺筒也做了加粗。”
孙振华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这小子……
“部队有意见。”孙振华直起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高末茶,“山地作战,步兵连的火力支援全靠这玩意。但太重了。炮管、底座、炮架加起来一百多斤,三个弹药手背着炮弹满山跑,累得骂娘。”
陈衡没接话,静静听着。
“厂里接了个预研任务。”孙振华手指在图纸上重重敲了两下,“在保持现有火力指标的前提下,全炮减重。炮管和底座别人在搞,炮架这块,交给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衡脸上。
“要求减重百分之二十,同时保证射击稳定性,不能打两发炮架就散架。”
减重百分之二十。
对于这种成熟的纯机械结构,等于要把骨头缝里的肉全剔干净,还要保证骨头不断。
孙振华盯着陈衡:“你修机床有一手,我想看看,你搞正经武器设计,能到哪一步。”
陈衡的目光落在那张蓝图上。
前世他主导过数字化火炮的研发,这种老式迫击炮结构在他眼里,几乎没有秘密。
唯一的限制,是1974年的材料和工艺。
不能用钛合金,不能用碳纤维,只能用最普通的钢材。
陈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抽走孙振华手里的红蓝铅笔。
“孙总,这图纸谁画的?”陈衡指着双脚架的连接铰链处。
“兵器二所的老徐。怎么,有问题?”
“材料浪费太严重了。”陈衡笔尖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这里,为了保证抗压强度,直接加厚了管壁。太粗放了。”
孙振华拉下脸:“老徐搞了二十年火炮,他算过受力。壁厚低于三毫米,连续射击时驻锄会发生形变。”
“那是静力学计算的误区。”陈衡脱口而出。
他拿过一张空白草纸,开始列算式。
“迫击炮后坐力主要通过底座传导到地面,炮架承受的是射击瞬间的轴向跳动和扭矩。老徐把炮架当成了承重柱去算,当然要加厚。”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受力模型跃然纸上。
“如果把双脚架的受力形式从‘硬抗’改成‘引导’呢?”
孙振华凑近了些,老花镜快要贴到纸上了。
陈衡在草图上快速勾勒出一种非对称的缓冲结构。
“现有的缓冲机是双簧结构,又重,效率又低。我们改用单簧,配合变截面的缓冲管。”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
“管壁不需要整体加厚。受力最大的中段保留三毫米,两端逐渐过渡到一点五毫米。这就是‘等强度梁’设计。”
孙振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等强度梁他懂,但用在迫击炮炮架上?还是个管状结构?
“车床做不了变截面长管。”孙振华指出现实问题。
“不用车。”陈衡头也不抬,“用旋压工艺。”
“旋压?”
“对。厂里那台报废的六轴车床我已经修好了,加装一个旋压轮组件,把钢管套在芯轴上直接旋压成型。不仅能做变截面,冷作硬化还能提高材料本身的屈服强度。”
陈衡放下笔,抬头看着孙振华。
“材料强度上去了,重量自然就下来了。光这一项,就能减重百分之十二。”
孙振华没出声。他脑子里在疯狂推演这种工艺的可行性,越想心跳越快。
陈衡没停,笔尖移向高低机。
“还有这里。高低机螺筒用的是实心钢锭车削,太笨重。改成空心管套丝,内部填注铝合金骨架。”
“胡闹!”孙振华立刻反驳,“铝合金和钢的膨胀系数不一样,温差大的时候会卡死!”
“所以要做间隙配合,留出热胀冷缩的余量,中间加聚四氟乙烯垫圈做润滑。不仅防卡死,连保养上油的功夫都省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滴答的声响。
孙振华看着草纸上那几个奇形怪状却又严丝合缝的结构草图,再看看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初中毕业?厂矿子弟?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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