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单兵装备不行。
多一斤钢,战士肩上就多一斤债。南方丛林里湿热闷烂,背着装具爬山钻林子,脚底板陷进泥里,汗水能把衣服拧出水。多出来的每一两重量,最后都要用体力、速度,甚至命来还。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要想把东西做轻,又不能牺牲可靠性,只能从结构、工艺和材料利用率上一起下刀。
陈衡拿起铅笔,在低压室区域旁边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下一行提醒。
不是具体参数。
只是工艺方向。
他很清楚,这个年代没有后世那种稳定的自动控制系统。许多关键工序要靠老师傅的眼睛、手感和经验。火候差一点,性能就差一截。再差一点,就不是性能问题,是安全问题。
老周能做到。
陈衡在心里过了一遍厂里的技工名单。
老周看火候的本事,放在后世都能单独申个非遗。炉火一亮,他看颜色、听声音、闻味道,就知道该不该下手。那种本事,不是书本教出来的,是几十年站在炉前,被热浪和铁屑一点点烤出来的。
三车间的赵师傅也勉强行。
其他人,悬。
容错率太低,必须再想一个稳妥点的辙。
咚咚。
铁门被敲响。
“进来。”
老郑侧身进屋,手里递过来一个铝饭盒。饭盒盖还烫,往外冒热气。
“老孙总工让你下午去一趟试制车间。”老郑压低嗓音,顺手把门带上一点,背靠门板挡住走廊方向的视线,“省里调拨的特种钢毛坯到了。一共三根。随车还来了个工程师,说是上面派来的。”
“上面派来的?”
陈衡掀开饭盒盖子。
土豆炖牛肉。
土豆炖得稀烂,牛肉柴得塞牙。
和昨天一模一样。
和前天也一模一样。
陈衡看着饭盒,沉默了两秒。
“帮我给后勤提个意见。”
老郑看着他。
陈衡拿起筷子,挑出一块姜片扔到饭盒盖上:“明天换个口味。土豆烧鸡也行,回锅肉也行。天天吃牛肉,我快吃出牛腥味了。”
老郑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怎么?”
“没怎么。”
老郑转身去走廊尽头抽烟。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陈衡一眼,嘴皮子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了。
在这个猪肉还要凭票供应的年代,全厂百分之九十的职工家属一个月才吃一回肉。
有人嫌牛肉腥。
这话要是传出去,家属区的大爷大妈能拿搓衣板追他三条街。搓衣板不够,擀面杖也能顶上。
陈衡低头嚼牛肉,也没觉得亏心。
前世在基地加班,他吃外卖盒饭吃到怀疑人生,照样没人心疼。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时代继续加班。活干得越多,吃得越好,天经地义。
吃过午饭,陈衡靠在木椅上养了二十分钟神。
不是偷懒。
是习惯。
高强度科研时,大脑和机器一样,也得定时降温。连车床转久了都要停下来擦油,人脑再硬也不能当永动机使。
闭眼这二十分钟里,他没有睡着,而是在脑子里一遍遍过方案。
发射管的加工路线要尽量简化,能少切削就少切削。击发机构要尽量可靠,少一点精巧,多一点皮实。保险结构不能太复杂,战场上越复杂越容易出岔子。
南方边境的环境,比许多人想象得更恶劣。
泥沙、雨水、高温、高湿,金属腐蚀,弹药受潮,装备磕碰,背负行军。真正的敌人不只是对面的枪口,还有脚下的烂泥、头顶的暴雨、背上的疲劳。
一件装备如果只能在靶场表现优秀,那还不够。
它得从靶场走进林子,走进沟壑,走进最脏、最乱、最难伺候的地方,然后还能工作。
下午两点。
陈衡推开铁门走出办公室。
老郑和两个干事立刻跟上来,呈品字形把他护在中间。位置卡得很死,间距不到两步。
这阵仗要是让外人看见,多半以为押送什么要犯。
陈衡倒是习惯了。
下楼梯时,他走得很慢。
不是腿脚不利索,是在看东西。
一楼大厅的布告栏,玻璃面板擦得还算干净。这面玻璃是天然反光镜,能照出大门外十来米范围内的动静。
前世基地安保培训里有一课:善用环境中的反射面,比回头张望安全一百倍。
回头看,是告诉别人你发现了什么。
用反光看,是让别人以为你什么都没发现。
玻璃里映出大门外的场景。
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头正在卸白菜。
七月的白菜不算时令菜,但食堂要备料,拉几车也正常。
老头弯腰抱菜,动作却有点生硬。
腰背挺得太直,骨盆没有自然前倾。常年干重体力活的人,身体会自己学会省力。弯腰、弓背、借腿劲,那是本能。
这老头不一样。
他的腰背肌肉绷着,像是刻意维持某种姿态。
更关键的是手法。
普通人搬白菜,五指张开,虎口下压,掌根顶住菜帮。这样稳,也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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