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卡在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红砖墙被落日晒得发烫,空气里还残着机油、铁锈和劣质煤炭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大全坐在调度室那把旧木转椅上,屁股底下怎么挪都不舒服。
他手心全是冷汗。
在蓝布裤腿上蹭了两下,还是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平日里没人嫌它吵。
今天那声音一下接一下,敲得李大全脑仁发麻。
他站起身,拿起办公桌上那个干瘪的空老白干酒瓶。
瓶身上沾着一层灰,瓶底有一圈发黄的酒渍,看着跟厂区里任何一个没人收拾的破瓶子没什么两样。
李大全走到窗前,推开沾满灰尘的玻璃,把酒瓶摆在窗台上。
瓶口朝左。
这是信号。
就在他收回手的当口,身后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刺耳动静。
两名保卫科干事冲进屋,一左一右扣住李大全的胳膊,连拉带拽,将他压在坑坑洼洼的实木办公桌上。
桌角的算盘被撞翻在地。
木算珠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
李大全的脸贴着桌面,鼻尖正好抵着一块陈年墨渍。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后背立刻凉透。
孙建国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走进来。
他没有急着骂人,也没有急着审问,甚至没先看李大全。
他径直走到窗前,盯着那个瓶口朝左的空酒瓶看了两秒。
两秒后,孙建国抬手把玻璃窗拉上。
“哐当”一声。
外头的蝉鸣、调度场的吆喝声、远处车间里的机器声,全被隔在了玻璃外面。
屋里安静下来。
孙建国转过身,单手在李大全的上衣口袋里摸索。
很快,一沓大团结和半截黄灿灿的金条被他扔在桌面上。
声音很闷。
李大全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孙建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划根火柴点燃嘴里的烟。
他吸了一口,灰白色烟雾喷在李大全脸上。
“带回去。”
保卫科审讯室没有窗户。
头顶悬着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灯丝烧得通红,把屋里照得发白,又闷又燥。
李大全被按在硬木椅上,双手反铐在椅背横梁上。
那姿势不好受。
肩膀酸得要裂开,他连哼都不敢哼。
孙建国拖过一条长条凳坐下,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夹。
坑洼桌面上摆着从李大全身上搜出来的金条和钞票,外加那张拼凑出来的废纸条。
墙角的排气扇积满油垢,转动时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嗡嗡声。
孙建国翻开档案,声音不高不低。
“上个月,在城南老黑那儿输了三百。”
“床铺底下藏着两张机床废图纸。”
“今天下午三点半,去过后山野松林。”
李大全垂着脑袋。
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小滩深色水渍。
他不吭声,牙关咬得很紧,脸颊上的横肉都在抖。
孙建国把档案合上。
“平时顺点废钢材出去卖,那叫手脚不干净。”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拿人家金条替人办事,这叫敌特。”
李大全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动静。
孙建国继续说:“你要弄清楚,前者去农场喂几年猪,后者去靶场吃枪子。”
这句话一落地,李大全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在那半根金条上停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说……”
“我要是全交代,能算将功补过不?”
孙建国掏出火柴,把桌上那张废纸条点燃。
火苗舔过纸角,纸灰纷纷扬扬落在磕掉瓷的烟灰缸里。
“你没资格讨价还价。”
他盯着李大全。
“时间,地点,人。”
李大全咽了一口干沫。
喉结上下滑动,声音粗得厉害。
“今天晚饭时间。”
“东门大坡。”
“目标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
孙建国没催,只是看着他。
李大全闭了闭眼,把最后那点侥幸也吐了出去。
“陈主任的儿子,陈衡。”
孙建国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火星烧到过滤嘴边缘,散出一股焦臭味,他才将烟头摁灭。
“怎么干?”
李大全开了口,语速很快,生怕慢一点就被人拖出去。
“乌鸦让我把刘保国的发车时间改成六点十五。”
“刘保国开车前爱喝两口散酒。”
“那辆老解放的刹车总泵皮碗本来就坏了,厂里还没来得及修。”
“陈衡每天六点一刻,都要经过东门大坡回生活区食堂。”
说完,李大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汗水把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孙建国盯着他,没再搭话。
审讯室里,只剩下排气扇单调的杂音。
用赌债收买调度员。
用酒鬼司机作掩护。
用故障车辆制造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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