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
陈衡没出去。
晚饭吃得早,六点半就收了桌。
陈衡洗完碗,把饭盒倒扣在水池边沥水,擦干手回了屋。
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父子两个人。
陈德厚坐在桌边的板凳上。
桌上摆着暖壶和两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凉了,没人喝。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筒子楼的过道里有人走动,拖鞋打地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陈衡坐在床沿上。
和陈德厚隔了一张桌子。
谁都没先开口。
陈德厚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一下一下抠左手的虎口。
那块虎口上的老茧厚得跟皮革似的,抠出白印子,松开又弹回去。
陈衡认得这个动作。陈德厚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手上不停,嘴上不说。
“库房里那些机器。”
陈德厚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跟平常一样。
“是不是你干的?”
六个字。
陈衡没马上回答。
说不是没意义。陈德厚今天白天请了假,下午两点多一个人坐在楼下——张婶都看见了。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钳工,上班时间不去车间,坐在楼底下想事情。
能让他想一下午的事,不多。
“是。”
陈德厚的大拇指停了。
他抬起头来看陈衡。
灯是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屋子中间。
光线从上往下打,陈德厚的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了一道阴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月。”
“八月?”陈德厚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到桌面上,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两个多月了?”
“嗯。”
“老周的钥匙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个问题出来,陈衡心里有了数。
陈德厚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也不是听了厂里那些闲话才反应过来的。
钥匙的事、半夜出门的事、煤油味的事——他全串起来了,只是一直没挑明。
“八月中旬。”
“他主动给的还是你找他要的?”
“他给的。”
陈德厚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那是库房的公用钥匙,库房里头的东西算国有资产。废铁也是国有的废铁。你一个学生娃,半夜三更拿着钥匙进去——”
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了,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衡没辩解。
陈德厚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你怎么会修那些东西的。”
“看书。”陈衡说。
“看什么书?”
“机械原理,金属加工工艺,还有钳工手册。”
“哪儿来的书?”
“学校图书馆借的,还有老周那儿的。”
陈德厚的眉头拧在一起。
“光看书就能修Z35?”
陈德厚是钳工,他知道修一台Z35摇臂钻床意味着什么。
齿轮箱要拆,拨叉轴要换,主轴套筒要清理,摇臂丝杠要修——这里面涉及装配、车削、锉削、钻孔,起码三四个工种的技术。
“还有老周教的。”
陈衡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做好了准备。
陈德厚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腿上。
攥得很紧,关节处的皮肤绷着。
“老周教你的。”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嗯。”
“教了多久。”
“两个多月。”
“怎么教的。”
“修设备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有问题就指出来。螺纹怎么锉、齿轮箱怎么装、跳动怎么校——一样一样教的。”
陈德厚嘴唇动了动,换了一句。
“你管他叫什么?”
“周叔。”
“他让你叫的?”
“不是。我自己叫的。”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有虫叫。十月底的蛐蛐,叫得有气无力的。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往屋里钻。
陈德厚松开了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的手指粗大,每个关节都比正常人的宽一圈,那是几十年握锤子握锉刀握扳手撑出来的。
“你知道老周是什么人吗?”
“知道。七级车工。”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库房?”
“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
陈衡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他犯过错误,从车间下来的。”
陈德厚嗤了一声。
“犯错误?他那个叫犯错误?”陈德厚的声音低下来,“六六年的事了。他跟当时的革委会主任拍了桌子。为了一批出口件的质量问题。”
“革委会主任要赶工期,老周说精度不够不能出厂。两个人在车间里吵起来了,老周把检测报告拍在主任脸上。”
陈衡没听过这个版本。
“后来呢?”
“后来?革委会主任找了个由头,说他破坏生产。本来要开除的。厂里有几个老师傅保了他,算是留厂察看,从七级车工撸到库房去了。”
“一搁搁到现在。”
陈德厚说完这段,自己去倒了杯水。
暖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他灌了半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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