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大好的周三那天,林栀去了公证处。
她本来想周末再去,但这几天一直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方主任那句话,“遗嘱公证过没有?”
她也不知道。
十九岁那年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全模糊了。
姥爷走得太突然,从住院到离开前后不到一个月,所有人都没准备好。
林栀从学校请假回来,在医院守了最后几天,守到姥爷最后一次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姥爷看着那片叶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诗,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表情。眼里没有恐惧,而是带着一种遗憾的、安静的、对什么东西的留恋。
也许是对那片叶子,也许是对院子里还没开完的牵牛花,也许是对林栀。
遗嘱是在姥爷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栀栀亲启”。
林栀记得自己打开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遗嘱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她花了很久才消化。
姥爷把院子给了她,不是给姥姥,不是给几个儿女,是给她。
她当时只知道哭,遗嘱有没有公证,她完全没想过,后来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姥姥不识字,从来不看那份遗嘱,陈美兰倒是看过,确认姥爷确实是把院子给了她的外甥女,气的跟姥姥闹了几天倒也作罢。
现在她必须搞清楚这份遗嘱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
如果姥爷当年办过公证,那遗嘱就是铁板一块,陈美兰再怎么闹也没用。
如果没有,事情就复杂得多。
公证处在新城区一栋政务服务中心的六楼,排队的人不少。
林栀在取号机上取了一个号,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
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叫号屏幕上的红色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她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沓材料,时不时问老头“这个是不是要复印”“那个章盖对了没有”,老头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帮她看。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老头的胳膊肘偶尔碰到老太太的手肘,老太太就顺势往他身上靠一靠。
林栀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某一年夏天,低下头笑了。
那时候姥爷带着她和妈妈姥姥去赶集,姥姥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站在院门口等姥爷锁门。
姥爷慢悠悠锁了半天,姥姥等得不耐烦了,说“老头子你快点,磨磨唧唧的集都要散了。”
姥爷也不急,锁完门转过身慢悠悠的走过来说:“散了就散了,明天还有。”
那时候姥爷身体还安康,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变坏。
“B043号,请到3号窗口。”
林栀回过神来,站起来走到窗口前。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员工,林栀把遗嘱从帆布袋里拿出来,连带着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和姥姥的身份证复印件一起递进去。
“您好,我想查一下这份遗嘱有没有做过公证。”
工作人员接过遗嘱,翻开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遗嘱放在扫描仪上,在电脑上调出了一个查询界面。
“陈济川,平安巷三十七号,代书遗嘱……”
她一边念一边敲键盘,说:“办理过公证的遗嘱,我们的系统里会有存档记录。不过这份遗嘱看起来时间比较早了,当时很多档案还没有完全电子化,查起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这样,我先在系统里搜一下,如果没有记录,就去档案室翻纸质卷宗,你先坐一会儿,稍等。”
林栀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在已经进入初秋的季节,吹的她感觉有点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盯着墙上的叫号屏幕发呆。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工作人员又喊了她的名字。
“林女士,你的遗嘱我们查过了。”
工作人员把遗嘱翻到见证人那一栏,指给她看。
“这份遗嘱没有公证,另外你看这里,见证人写了两位,一位是王桂芳,另一位是孙秀兰。孙秀兰是立遗嘱人的配偶吧?配偶在法律上跟这件事有利害关系,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份遗嘱实际上只有王桂芳一位见证人,不符合法定形式。不过你也别着急,如果能找到王桂芳,让她出庭作证或者出具书面证言,证明这份遗嘱确实是你姥爷亲笔写的、当时意识清醒、没受人胁迫,那遗嘱的效力还是有办法认定的。”
林栀听得有点懵,什么利害关系人、法定形式,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抓住了一句话:找到王桂芳就好。
她道了谢,把遗嘱复印件收进帆布袋里,心里反复念叨着王桂芳三个字,完全没有意识到“见证人不够”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王桂芳。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试图从三十年的记忆里打捞出这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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