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油浅了。三股灯芯泡在里头,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比昨夜长。
一夜小半勺。照这个走法,天亮之前还得添两回。
头更过去很久,二更才响。手记从膝上拿开,搁到条凳上,没翻。他先去看板。
板上那位主顾平着。他拿指头背一枚一枚碰过去,四角那四枚压钱都没松,钱眼还朝着上。白布的褶子还是前夜他自己掐的那个走向,从左肩斜到右腰。头前那碗倒头饭还歪着半寸,他没扶。
灯芯三股,烧得稳。铜签剪掉一截炭头,他添了小半勺油。
第一回。油腥味往上顶了一层。
他退到灯后,抬眼。
【长生诀·代价:死后三日诈尸,魂飞魄散】
一个字没变。
三日过完了。第五夜起皮,第五夜算头一日,前夜是第三日。前夜过完,按这行字,人就该散了。
散完了,字该没了。人头上不留字,就跟人身上不留债一样,还清了就该销。
字还在。
要么字是错的,要么那位还没走干净。
字不会错。字是他这双眼睛里长出来的,从第七夜起就长在那儿,他眨眼、闭眼、拿手挡,字都不走。
那就是没走干净。
魂飞魄散四个字后头还坠着一小团东西,比前面的小一半,挤在一处。前夜他硬看过一次,捞出来半个字,左边一个口。
眼睛落上去,收住不动。
一息。两息。那团字松了松,往两边分开一线,露出口字旁边的一竖,竖到底往右一折。
第三息上鼻子里一热。
血下来得比上一回快。滴在手背上一颗,滚过虎口,落到夯土上,土吸得很慢。
他松了眼,用袖口按住,仰了下头。
一竖一折。合不出字来。
守尸人没有夜里睡的道理,可天亮之后是可以睡的。
天亮了他没睡着。躺到日头当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手记搬到院里的石桌上摊开。他从卷首一页一页往后翻,找两个字。
起皮、回汗、走水路、上板、落板、歇七、见客。二十一条,条条都是死人的事。没有长生,也没有诀。整本手记里没有一个字教人怎么练什么。
他从头又走了一遍,这回连批注一起看。
翻到第六页停住。
那一条讲的是喂灯:添油顺着碗沿往下淌,不能对着芯浇;一夜小半勺,多了炸芯,少了发暗;灯不能断,断一次得用旧芯的那截炭重新引。行里管这个叫喂。
喂字底下有一行小字,笔画挤在条文和纸边中间,是后添的。
凡功法必有受供者。
七个字。陈更的指头按上去,按了一会儿。
这一整本讲的都是尸,忽然冒出功法两个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灯喝油。功法喝什么。
周德昌那行字后头写的是魂飞魄散。散是往开里散,散成什么,散到哪儿去。风一吹就没了?
油喂进灯变成光。这世上他见过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没的,全是变了个样,换了个地方。
魂散了,得有个去处。
也就是说,得有个东西在收。
地上那道影子的头,这会儿爬到停尸棚的门槛上了。歪脖老槐是他的表,三年下来他不抬头看天,只看影子的头走到哪块土。走上门槛就是酉时。
他带着这七个字起身,去灶膛里捡了一截炭。
炭是烧剩下的松木头,一头黑一头带灰,捏在手里掉渣。他蹲到院子当中那块夯土上,那块土白天晒得硬,扫得干净。
他不打算练。这三天他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想得最多的是收尾那一笔。梦里那一笔拖得长,长得没道理,一路拖出去收不住。他醒着的时候,手腕上使不出那么长的一笔。六夜,夜夜都这样。他没答应过,也没谢过,更没伸手接。
不接就是没拿。
可这个字在他脑子里搁了三天,搁得他心里毛。他决定把它写出来,写一遍,用脚抹掉,算是了断。写在纸上留痕迹,写在地上不留。
炭尖落地。
横。竖。
第三笔他没停。
第四笔他也没停。
写到第七笔的时候,那个字已经在地上了,方方正正,笔画粗,边上落了一圈炭灰。
他把右脚伸过去,鞋底压住最后那一撇,往边上一抹。
抹到一半,脚停住了。
他低头看那半个字。
不对。
他自己的名字他写过千百遍。更字他写惯的路子是先横后竖,横折那道走在第三笔上,最后一撇一捺分开落。刚才他手里走的不是这一套。
刚才他先起的是中间那一竖。竖起来往上带,带出横,横再折,折完了从底下往回收,最后那一撇是从右往左倒着走的。
七笔,一笔不差。
跟梦里那只手带着他走的一模一样。
他把眼睛闭上,右手悬在半空,凭手腕自己走了一遍。
走完了。一笔不差。
陈更把炭条放下,蹲在那儿没动。
他决定不碰的东西,他的手已经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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