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挤满了普通百姓，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与外面的喧嚣融为一体。
荤腥的腻香、鱼鲜的清甜，还有时蔬那股子脆生生的清气，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楼下大堂里，百姓们挨肩擦背地坐着。
有的是一家老小凑在一块儿吃团圆饭，笑语喧哗；有的是几个哥们儿碰杯吹牛，唾沫横飞。
再往上走，就是达官显贵才进得去的高档雅间。
金丝楠木雕花窗棂，紫檀木嵌丝屏风，处处透着奢华。
刚才那些正吃得开心的食客，见着官吏领着一帮人进来，全吓得缩起了脖子。
筷子都不敢大声动，生怕哪句话没说好，就惹上杀身之祸。
这帮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在这世道，权势就是天，谁敢造次？
酒楼分三层，就像三个世界。
可今天，因为杨柏他们这一伙人的出现，这三个世界，隐隐有了碰撞的动静。
三楼的大厅早就布置妥当。
刘大祭酒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官场里泡老了的老油条。
众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听着莫名有点肃穆。
杨柏扫了一眼席面，眉头微挑。
这回可不是以前那种各吃各的分餐制了。
几张大圆桌呈八卦状摆开，每张桌子周围围着八把太师椅。
桌上摆满了碗碟，锃光瓦亮，映着烛光晃眼。
热汤还在咕嘟冒泡，炒菜油光发亮，点心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一桌桌的排场，讲究到了极点。
刘凌坐上了主位，其他人按照品阶高低，乖乖落座。
每桌配了一个机灵的小二，笑脸相迎，倒酒的手势标准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今日的酒，是桃花源三星酿制的四星陈酿。
这名字一报出来，底下人眼神都亮了。
酒液刚入杯，那股子醇厚的香气瞬间炸开。
不像是一团雾，倒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攥住了每个人的嗅觉神经。
竹叶的清香混着粮食发酵后的绵长味道，还没喝呢，魂儿都快飘了。
杨柏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跳了起来。
他努力绷着脸，不想让人看出自己那点小心思。
但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旁边那几个随行的将校和官吏，更是惨。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酒杯，口水咽得震天响。
在他们眼里，那哪里是酒，分明是琼浆玉液，是命根子。
目光里既有对酒的贪婪，也有对杨柏态度的试探。
刘凌看在眼里，嘴角微扬。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三楼雅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县令嗓音浑厚，穿透力极强，在这雕梁画栋之间激起层层回音。
他满脸堆笑，姿态摆得极低，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主家做派。
“杨将军大驾光临，真是寒舍蓬荜生辉。”
“在下代表沔阳全体同僚，敬诸位一杯。
这第一口，我先干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酒盏见底，动作行云流水，尽显豪气。
杨柏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地举杯：
“刘县令太客气了，本将却之不恭。”
“来，都喝。”
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则是不得不随波逐流的妥协。
眼下的局面，由不得他挑三拣四，只能顺着对方的节奏，演好这场戏。
在座众人默契地举起酒盏，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杨柏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辛辣，而是一股暖流瞬间炸开，化作燎原之势直冲丹田。
酒香浓郁醇厚，余韵悠长，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 力。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试图保持清醒。
身旁一名副将显然没忍住那股醇香的 ，仰脖一口闷尽，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好酒！”
这一嗓子，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原本微妙压抑的氛围。
杨柏眉头微蹙，目光如刀般扫向声源。
左军司马昌奇。
昌奇脸色骤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在这权谋交织的宴席上，如此直白的赞叹，显得太过轻浮且突兀。
他慌忙低头扒饭，掩饰尴尬，但舌尖残留的酒意实在美妙，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回味那份舒坦，同时也夹杂着几分懊恼。
杨柏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刘县令，语气平淡了几分：
“确实不凡。
刘县令有心了，大家边吃边聊。”
他想把话题拉回正轨，用看似轻松的交谈，掩盖底下暗涌的杀机。
姚广孝此刻早已彻底倒向刘夏这边。
他对这群武将并不陌生，甚至熟稔得很。
见状，他立刻起身活跃气氛，招呼众人动筷。
在他的带动下，场面迅速热络起来。
县衙里的各位主事官吏轮番上阵，与军中将领推杯换盏，言辞间尽是客套与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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