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活着吗?王燕的声音率先响起来。她半跪在不远处的地上,手里攥着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封皮已经烂了一半,内页的边缘卷曲发黑。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咬破嘴唇留下的血渍,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镇定,像急诊室里面对突发状况的护士长,报个数。一。
陈文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半个镜片没了,他眯着眼到处摸,我眼镜……我眼镜呢……
刘晴哭着说,抱着脚踝蜷在一把太师椅旁边。
林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兜里的纸条还在,他确认了一下。
赵雷最后一个爬起来,他的T恤前襟全被石狮的血浆浸透了,贴在身上,胸口的护心镜若隐若现。他抹了一把脸,把黏在睫毛上的血痂搓掉,啐了一口在地上:呸。腥的。
前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红木的,桌面光滑得反光,绿色灯笼的光在上面倒映出惨淡的一层幽光。桌上放着一壶茶,白瓷壶身,壶嘴细长,旁边围着五只杯子。杯子是倒扣着的,杯底朝上,杯口贴在桌面。
五只杯子。
像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
别碰。林涵说。
赵雷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瞪了他一眼:你命令谁呢?
我建议你。林涵抬手指了指桌面,杯子是倒扣的,茶壶盖是密封的,壶嘴里没有水汽。这壶茶起码放了三天以上。在这种地方,放了三天以上的食物只有两种可能——给活人的祭品,或者给死人的贡品。你分得清吗?
赵雷咬了咬牙,把手缩了回来。
陈文终于在地上摸到了那半边镜片,但已经裂成了两半没法用了,他只好把镜框摘下来塞进口袋,眯着眼睛打量四周。没有眼镜的加持,他看起来更显小了,像刚上大学的学生。那个……林、林麻子哥……
叫林涵就行。
林涵哥……我刚才看到的书里记载……
先报备信息。林涵打断他,视线扫过在场的另外三个人,从现在开始,每个人报备自己的发现。任何异常、任何声音、任何气味、任何让自己不舒服的感觉,都不许隐瞒。我们24小时,现在过去了大概……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厅没有钟,但绿色灯笼的光线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变暗。……一刻钟左右。时间还很充裕,但死人是不会等我们的。
你算老几?赵雷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血脚印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痕迹,居高临下地瞪着林涵。林涵一米七八,在赵雷面前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薄,看起来像一根竹竿杵在铁塔面前。我过了四个副本,上一个副本是困难级,老子凭拳头硬扛过来的。你一个瘦了吧唧的戴眼镜的(林涵其实不戴眼镜)敢在这儿发号施令?
雷子。王燕往前半步站到了两人中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温润,林麻子不是发号施令。他在保我们的命。你刚才砸了两只石狮子——那只手为什么抓晴晴不抓别人?你想过吗?
赵雷梗着脖子:老子怎么知道!
因为你砸石狮的时候流血了。林涵平静地接话,仿佛刚才被赵雷指着鼻子骂的不是他,石狮流出来的血喷到了你的鞋面上、衣服上,那只鬼手从地底伸出来抓的是离你最近的刘晴,而不是你。为什么?因为你的护心镜在,它碰不了你。但它认得血,它知道哪个方向有血味。我建议你接下来别把血往地上滴了,不然下一只伸出来的手可能就不是拽脚踝那么简单。
赵雷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满手的血渍,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些从自己身上滴落下来、在青砖上洇开的暗红斑点,喉结上下滚了滚。
王燕把手里的线装书翻开了。书页脆弱得像干枯的落叶,她动作极轻地掀开第一页,只写了两行字,后面全是空白。字迹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笔画还算清晰。
第一日:夜哭。她念出来。
翻第二页。第二日:杀孽不可恕。
翻第三页。第三日:它们认得血。
林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血。
雷子砸石狮流血,鬼手就出来了。王燕合上书,它们认得血——这个是鬼,是怨魂。血就是标记,是路标,是把活人指给鬼看的东西。
所以我身上的血……赵雷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最好处理一下。王燕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先擦干净,伤口包扎好,别让血滴到地上了。你有护心镜可以保命,我们可没有。
赵雷接过纸巾,动作明显比刚才收敛了许多,蹲在地上擦鞋面和裤腿上的血迹。擦下来的纸巾纸团被他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扔。
给我吧。林涵伸出一只手。赵雷犹豫了一秒,把纸团放在了他掌心里。林涵没有乱扔,而是走到前厅角落的一个青瓷大缸旁——缸里没有水,干涸的缸底积着一层灰白的尘土。他把纸团扔了进去。
陈文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抖,但比刚才镇定了不少:那、那个……我刚才说的书里的内容……我读过的《聊斋志异·鬼哭篇》里面,王生——就是这宅子的原主,原名叫王——王——
王伯阳。林涵说。
陈文愣了:你怎么知道?
玉扳指上刻着两个字。林涵从兜里掏出一个物件——一枚染血的玉扳指,青白玉质,表面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内侧刻着一个字,外侧刻着小字。他是在刚才进门摔倒在地时顺手从门边的地上捡起来的,当时被一堆碎木屑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捡的。你继续说。
陈文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王伯阳,就是原着里杀降卒的那个王生。他在一场战役里俘虏了几百个投降的士兵——书上没写具体是哪场仗,但写了人数,降卒数百人——他下令把这些降卒全部活埋了,就埋在宅子的后院里。后来宅子里就夜夜鬼哭,王生自己也疯了,最后暴毙在书房里。书里记载每夜闻哭声,如在枕畔,王生大惧,移居不敢归,月余卒
活埋。林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手中的玉扳指上,几百个人。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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