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站在墙前，数那些脸。
不是真的数，是估算。一面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密密麻麻。一张脸大概巴掌大，一面墙能嵌几百张。门厅四面墙，加上走廊，加上房间，加上后院那面墙——他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但肯定上千。
上千张脸，上千个魂。每一个都在等他。
他只有两次血契。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帮他嵌周瑾和老胡的那个年轻女人。她还嵌在墙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像失血过多。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忘了。”
“那你记得什么？”
她闭上眼睛，像在回忆。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我记得疼。记得冷。记得有个人跟我说，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林涵心里一动。这话他听过。他自己跟自己说过，老胡也跟他说过。
“谁跟你说的？”
她指了指墙的深处。那个方向，人脸更模糊，有的只剩一个轮廓。
“他早就没了。”她说，“但他说的，我记得。”
林涵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正在被“消化”的魂，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问：“你想出去吗？”
她点头。
“出去之后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她不知道。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出去之后能去哪儿？
林涵深吸一口气，说：“我救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那光闪了闪，又暗下去。
“你只有两次。”她说，“救了我，别人怎么办？”
林涵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走到墙的另一边，看那些脸。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睁着眼的在看他，眼神里全是期待。闭着眼的，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
他停在一个人面前。是个老人，七八十岁，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他嵌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林涵把血滴在他脸上。
老人睁开眼。眼珠子浑浊，但还能转。他看着林涵，嘴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谢谢。”
林涵点头。他问：“你想出去吗？”
老人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
老人没说话。他转头看着墙的另一边，那边嵌着一个老妇人，也七八十岁，闭着眼。
“她是我老伴。”老人说，“她没了。我出去干啥？”
林涵看着那个老妇人。她的脸已经模糊了，快被消化完了。
“她什么时候没的？”
老人摇头：“不知道。很久了。我看着她一点一点没的。看着她的脸从清楚变成模糊，看着她闭眼，看着她不动。我每天看，看了不知道多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不想出去了。”他说，“就在这儿陪她。等她彻底没了，我也就没了。”
林涵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又看看老人。老人已经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个脸前。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带着稚气。他睁着眼，看着林涵，眼神里全是渴望。
“救我。”他说。
林涵点头。他把血滴在年轻人脸上。年轻人精神了一点，眼睛里光更亮了。
“你叫什么？”林涵问。
年轻人想了想，说：“张磊。我叫张磊。”
林涵愣了一下。这是第一个记得自己名字的。
“你进来多久了？”
张磊摇头：“不知道。但我记得我进来的时候，是跟女朋友一起。她叫小雯。”
他转头看墙的另一边。那边嵌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长头发，闭着眼。
“她在那儿。”张磊说，“但她睡着了。一直没醒。”
林涵走过去看那个女孩。她嵌在墙上，闭着眼，脸还清楚。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凉的，但软的。
他把血滴在她脸上。
她没醒。
他又滴了一滴。还是没醒。
张磊在那边喊：“小雯！小雯！”
女孩没反应。
林涵站起来，看着张磊。张磊的脸在抖，眼眶红了。
“她没了？”他问。
林涵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那个女人——帮他的那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她没死。但她不想醒。”
林涵回头看她。
“有的人，”她说，“醒着太疼。就睡了。睡了就不疼了。”
林涵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闭着的眼，平静的脸。她选择了睡。选择不醒。
张磊也在看她。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墙上，渗进去。
“那我也不出去了。”他说。
林涵看着他。
“我就在这儿陪她。”张磊说，“等她醒。”
林涵点点头。他没劝。他知道劝不动。
他走到下一个脸前。是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圆脸，烫着卷发。她睁着眼，看着林涵，眼神里全是焦急。
“我儿子。”她说，“我儿子在那边。你先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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