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儿！！
殿外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苏培盛立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跟了皇上几十年，从未听过皇上这样喊一个人的名字。
那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仪，没有天子的体面，只有一个普通男人——在失去他此生最珍视之人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毫无防备的绝望。
那声音里没有帝王威仪，只有一个人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那个回响。
殿内，雍正抱着宋妍冰冷的身体，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破碎的、低哑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你答应过朕的……你答应过朕的……
雍正把她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她捂热，又像是想把自己也冻成和她一样的温度。
他的一只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把整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缓慢地、用力地握紧，仿佛这样能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渡过去。
没有用。她一点回应都没有。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深处烧着一团极冷的光，声音却静得出奇，像冰面底下淌着的暗流：
刘裕铎。
苏培盛在门外瞥见这一幕，心头一沉——刘裕铎素日最是稳重，此刻竟怕成了这副模样。
雍正攥住宋妍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抬起来，递到刘裕铎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给朕看。你不是说她好了么？脉象沉稳有力，气血正在回升——那现在，她为什么不动了？
刘裕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进砖缝里。
他的牙关在打颤，能听见上下齿碰撞的咯咯声。
朕走之前她还在笑。
雍正的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审一个必死之人，她服了丹药，面色红润，跟朕说笑。你告诉朕——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裕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
皇、皇上……臣……
皇上——
刘裕铎忽然将额头磕得更低，声音压成气音：臣说了便是灭族之罪……求皇上看在臣三代侍奉太医院的份上，保臣家小一条活路。
殿内死寂，熏笼炭火毕剥作响，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坠在每个人头顶。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宋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冰凉的指节。
刘裕铎闭眼再睁，泪混着额上的血淌了满脸，语速极快：丹药不对。娘娘方才的好转是回光返照，金石之毒已将元气烧尽——唇色青灰、指甲发紫，脉象散乱如絮，重按则绝，丹毒入络已深。
雍正手指微拢：贾云升的丹药？
臣不敢妄断。
刘裕铎趴在地上，血顺着眉骨滴落，但那丹药含朱砂、雄黄、黑铅、水银，久服慢毒攻心。太医院无人敢违逆贾真人，臣密奏上书，递上去便再无下文。
雍正低头看着怀里宋妍安详的、毫无血色的脸，喉结滚了一滚。
他当然记得那封密奏。朱批知道了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
那时候他正服着贾云升新炼的大补元阳丹，觉得精神健旺，便以为刘裕铎是小题大做。
现在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自己心口上。
苏培盛。
苏培盛在门外一激灵，靴子在石阶上打了个滑，踉跄着站稳：奴才在……
去丹房。把贾云升给朕拿来。现在。
苏培盛转身便跑，袍角扫过石阶，脚步声渐远。
殿内又陷入漫长的沉寂。
半个时辰里，雍正独自抱着宋妍，一动未动。
熏笼里的炭火灭了两回，苏培盛不敢进去添。
殿外太监宫女跪得膝盖失了知觉，无人敢抬头出声。
偶尔有极轻的呜咽从殿内传来——像野兽被困在陷阱里发出的那种闷响——随即又归于死寂，比哭喊更叫人胆寒。
月台方向忽然传来杂乱的靴声，贾云升被两名侍卫拖过时挣扎着撞翻了廊下铜缸，一声沉闷的金属嗡鸣传进殿内。
雍正这才动了一下眼睫。
贾云升被拖进来时发髻散乱，长袍沾满尘土，鞋也掉了一只，昔日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侍卫将他按跪在地，他浑身筛糠般抖着，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皇上饶命！贵妃娘娘之死与臣无关啊！那丹药——
那丹药怎么了？
雍正坐在榻旁，没看他。
一手搁在膝上，另一手握着宋妍的手指，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扳直又蜷回。
目光落在她闭着的眼睑上，声音平静得发寒。
贾云升眼珠急转——认有毒，便是承认皇上也在中毒；不认，刘裕铎已将话挑明。
他咬牙稳住声：皇上！那丹药乃臣亲手炼制，绝无毒性！贵妃娘娘之死，定是她先天元气耗竭——与丹药无关！与臣无关！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啊！
刘裕铎。
雍正打断他，仍不抬头，你方才说，是丹毒？
刘裕铎伏地叩首：回皇上……娘娘唇色青灰、指甲发紫、脉象散绝——确系金石之毒入络。那丹药含朱砂、雄黄、黑铅、水银，久服损五脏，臣以项上人头作保。且娘娘所服剂量虽轻于皇上，然金石日积，足以焚尽孱弱之躯。
你血口喷人！
贾云升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刘裕铎鼻尖，丹药经太医院验过，你说有毒便有毒？你刘裕铎向来嫉恨我圣眷在身，今日趁机攀诬——
朕问你。
雍正抬起眼，目光落在贾云升脸上，不急不缓，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贾云升嗓子像被扼住，下半句生生吞了回去，张着嘴僵住。
雍正拇指仍一下一下摩挲着宋妍的指节，声音低得只有殿内三人能听见：朕每日服你的丹药。你说那是大补元阳延年益寿的仙方。
他顿了一下。殿内静得能听见贾云升牙齿打颤的声响。
那朕——也中了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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