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隆德帝与太上皇自承德避暑山庄起驾回銮。
御前侍卫披甲开道,羽林军沿街肃立,銮铃之声自永定门一路响入紫禁城,六部衙门随之运转如常,京城这座庞然大物便像被重新上了发条一般,骤然忙碌了起来。
林扬也很忙碌。
他非寻常读书人,没有坐馆的恩师,不曾肄业于书院,素日也不在士林间走动。
从前虽得过院试案首,到底不过是个进学的名头,在遍地朱紫的京城里溅不出什么水花。
解元却截然不同。
顺天府乡试头名,那便是天下举子的翘楚。
自放榜之日起,各色文会雅集的请帖便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有同年之间联络情谊的,也有清流名士慕名相邀的。
林扬来者不拒,整日周旋于觥筹交错、诗酒酬唱之间,倒比他寒窗苦读时还要忙碌几分。
光应酬同辈是不够的。
新科举子入仕,最要紧的便是拜座师。
今科顺天乡试正主考穆崇简,乃是协办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从一品大员,位列阁臣;
两位副主考,一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沈思濂,正二品;
一为左副都御史陆懋修,正三品。
按科场旧例,这三位便是今科所有中举士子的“座师”,无论门生日后官居何职,这一层师生名分便终身定下了。
林扬备了薄礼,依次登门拜谒,三场下来,宾主尽欢。
此外,按科场规矩,举子的试卷先由各房同考官分阅筛选,择优荐卷,再由主考裁定去取。
林扬的卷子便是由吏部主事温景元这一房搜罗出来,写了荐语,批了“义理纯正,局度安详”八个字,举荐上去的。
温景元不过正六品,论品级不及贾政,可他手里握着天下官员铨选考课之权,实权之重,十个工部员外郎也未必及得上。
林扬备了一份厚礼,恭恭敬敬地登了温家的门。
这些人,才是他步入仕途后真正靠得住的资源。
所以说,邢夫人与王钰绾的话都不对。
邢夫人以为举人进士不过是个虚名,那是愚妇之见,解元若是下一科即中进士,座师房师皆在朝中,自有人提携扶持,岂会像寻常进士那般候补多年?
至于王钰绾搬出王子腾来引诱他,更是可笑。
王子腾官居一品不假,可他是武官。
文官与武臣过从甚密,落在皇帝眼中,便是一桩说不清的嫌疑。
九月二十,薛家在金陵的生意出了变故,薛姨妈心急如焚,次日便带了几个侍女家丁,匆匆南下处理去了。
这只是明面上的由头。
实则薛姨妈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若再拖延,身子便再也遮掩不住,这才谎称家中有事,南下寻个僻静处养胎产子。
薛姨妈一走,宝钗心情低落,却又无可奈何。
恰逢元春伺候完林扬,满眼犹带几分未褪的媚意,回了蘅芜苑,正被宝钗撞了个正着。
宝钗蹙眉道:“早间便寻你,你去了哪里?”
元春瞪大眼睛,只觉宝钗不可理喻。自己去寻那人,分明是当初宝钗亲口下的令:“今后你隔三差五便去服侍老爷,若是得了老爷的欢喜,便赏你个姨娘的位份。”
言犹在耳,早上自己去时也是打了招呼的,如今她倒装作不知,反倒来兴师问罪了。
宝钗见她这副神情,也不多言,只淡淡道:“自己端盆水,去院子里站着。”
“你!”
元春咬牙切齿,宝钗只瞥了她一眼。
她只得咬了咬牙,转身去端了水盆,自去院中罚站。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笔账暂且记下便是。
只是她方才与那贼汉子纠缠了半日,事后不过匆匆穿好衣裳便赶了回来,尚未来得及梳洗。
端着水盆站了不过片刻,便觉浑身都难受起来。
宝钗却端了盏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隔着窗子淡淡道:“站好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狗男女,只知道作践我。
元春在心中又狠狠记下了一笔。
也在这时,怡红院中迎来了几位稀客。
李纨带着贾兰,身后跟着素云、碧月,竟是亲自登了门。
林扬心中微觉纳罕,平素都是他往稻香村去寻她,这位大嫂子为避嫌疑,素来是不肯踏进怡红院半步的,今日怎地巴巴儿地过来了?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含笑将人迎进厅中,又命金钏儿奉茶。
李纨在椅上坐了,红唇轻启,抿了一口茶水,方才开口道:“三妹夫,你如今中了解元,乃是北省举人之冠。我这儿子一向仰慕士林风采,今日特地带他来向你请教。”
她神情疏淡,言语间却透着一丝殷切,完完全全是一副为儿子前程着想的寡母模样。
林扬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赞叹,这么多年下来,宫裁的演技是愈发精进了,不枉自己的调教。
李纨将贾兰往前轻轻一推,温声道:“还不拜见你林世叔。”
贾兰立在那里,望着眼前这个欺负自己母亲的男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嗫嚅了半晌,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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