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五,元妃省亲。
自清晨起,便有工部官员与五城兵备道指挥兵丁提前洒扫街道,驱赶闲杂人等。
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早早到了荣国府,布设警戒帷幕,划定内外区域,一应秩序皆由宫中出来的内监掌管。
贾母领着阖府有诰命的夫人太太,按品级大妆,黑压压地立在荣府大门外等候;贾赦则带着一众男眷,远远守在西街外头。
从日头初升等到日上中天,足足候了一个上午,却始终不见銮驾的影子。
府中托人去打听,才从一个布设警戒的太监口中得知,元妃娘娘要到戌时初刻方能从宫中起身。
众人这才暂且散去歇息。
凤姐与李纨哪里敢真个松懈,又亲自去省亲别墅中逐一查验各处陈设是否妥当,灯烛是否齐备,只怕出了一丝纰漏。
贾珍、贾蓉父子则领着随行太监们去吃酒饭,小心伺候着。
到了戌时之前,各方依规矩重新站好,鸦雀无声。
戌时初刻,忽有十来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拍手传讯,连声道“来了,来了”,众人闻声皆是面色一正,齐齐屏息。
不多时,便见一对身着红衣的太监骑马缓缓行来,至街门前下马,垂手面西而立。
稍过片刻,又有一对红衣太监如是而至。
接连来了十来对之后,方才隐隐听见细细的礼乐之声。
仪仗、宫扇、御香依次从眼前经过,八名太监抬着一乘金顶绣凤銮舆稳稳行来。
贾母率众人在路旁跪迎,仪仗旁趋下几名太监,奉旨将众人一一扶起。
銮舆缓缓进了荣国府大门,穿过仪门,至体仁沐德院前稳稳停下。
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抬舆的太监们垂首退下,随驾的宫女昭容、彩嫔等上前引领元春入室。
院内各色花灯璀璨如星,将朱红的廊柱与雕花的窗棂映得流光溢彩。
元春款步踏入殿中,几名宫女正欲上前为她褪下厚重的宫装,换上游园所穿的轻便长袍。
她微微抬臂,由着宫女们解开外裳的盘扣,却在那一瞬间,眼前陡然一花。
再清醒时,耳边已传来殿内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那声音不远不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幔,又像是就在身侧。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钧,怎么也掀不开。
先是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主母,为何让我去假扮贤德妃?”
假扮?
元春心头微微一动。
是要唱戏么?
今日省亲是有一场戏,可自己不是刚换了衣裳么?
她一时恍惚,分不清眼下究竟是梦是醒。
紧接着便是一道威严的女声,音色不紧不慢:“湘莲,你胆大心细。如今你已习得缩骨功,又精通易容之术,假扮贤德妃刺探宫廷机要,于你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元春心头猛地一沉。
不,这不是唱戏。
这是一伙反贼。
他们要找一个男子扮作自己的模样潜入宫中,刺探军国机密。
她拼命想要睁开眼,想要看清眼前这两人的面孔,想要唤人进来,可浑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那名叫湘莲的男子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极为郑重,却仍存着一丝迟疑:“柳湘莲敢不从命。只是……我毕竟是男子,若是那狗皇帝动了临幸的心思,臣该如何是好?”
那女声轻笑了一声:“当今皇帝久不入后宫,此事你大可放心。回宫之后,寻个由头,将那叫抱琴的宫女远远发配了,她是从贾府跟着你入宫的旧人,最熟悉你的言行举止,留她在身边迟早要露出破绽。待她走后,宫中便再无人能识破你的真面目。”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语气中忽然多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为了天下万民。”
那男子的声音也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宣誓一般朗声应道:“是,主母。为了天下万民。”
那女子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语气一转,变得随意而从容:“时间耽搁得太久了,元妃都醒过来了。”
元春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当夜,元妃乘舟夜游大观园。
但见园中灯火如昼,各处亭台楼阁皆以纱绫扎成花灯,池中荷灯随波流转,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
元妃一路行来,目不暇接,心中亦不免感慨:富贵人家只为了一次省亲,便建了这般富丽堂皇的园子,穷苦人家竟连一餐都不可得,果然是要均贫富……
及至正殿升座,受了阖府上下参拜,元妃方才褪下那副皇家端庄的仪态,往贾母屋中去。
一入内室,祖孙相见,执手相看泪眼,竟哽咽难言。
良久,贾母方拭了泪,笑道:“娘娘如今是皇家的人了,老身见了娘娘,倒不知该行什么礼才好。”
元妃摇头落泪道:“什么娘娘,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去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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