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她暗中替宝钗做事,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线希望。
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给林扬做妾,能替他生儿育女,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躲藏藏一辈子。
就为了这个盼头,做什么都值。
她回到贾母屋中,伺候老太太用过午饭,安顿她歇下,又在榻边站了片刻,听着贾母呼吸渐渐匀净绵长,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在外间略站了站,定了定神,便抬脚往东边黛玉的屋子去了。
碧纱橱外,雪雁正低着头做针线,旁边一张摇椅上,奶娘王嬷嬷歪着脑袋打瞌睡,鼾声细细的,手里的蒲扇早滑到了地上。
雪雁见鸳鸯来了,忙放下针线起身,往里通传了一声。
鸳鸯进了碧纱橱,只见黛玉歪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金钏儿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见她进来,便福了一福。
黛玉见了鸳鸯,便笑吟吟地道:“鸳鸯姐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鸳鸯看了金钏儿一眼,不紧不慢地吩咐道:“金钏儿,天快凉了,你去替林姑娘领一盆炭来,莫等入了夜再手忙脚乱的。”
鸳鸯是贾府后宅丫鬟里头的头一份,金钏儿哪敢多问,低低应了声“是”,便闷着头出去了。
黛玉见她一走,整个人登时松快下来,拉着鸳鸯的手便往身边拽,口中道:“好姐姐,多亏你把她支走了。她每日这么盯着我,真真是难受死了。”
鸳鸯顺势坐到她身旁,将她揽进怀里,笑着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挂怀。金钏儿虽是太太的人,却是个伶俐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至于巴巴儿地去回太太。”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黛玉蹙着眉头嘟囔了一句,随即眉头忽地一展,凑到鸳鸯耳边,悄声问道:“我瞧见你和阿扬眉来眼去了,那正殿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灵动,唇角压都压不住,显是心中十分开怀。
鸳鸯爱怜地抚着她的背,也不瞒她,抿嘴笑道:“府里要了他那么些银子去,他也不过是收回一些罢了,算不得什么。”
她比黛玉大了许多,又素来替林扬照看这位林姑娘,日子久了,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一个小妹妹。
她自然知道黛玉对林扬的心思,从感情上说,她是盼着黛玉能嫁给林扬做正妻的。
可她也清楚,老太太是何等强势的人物?
相比之下,宝姑娘家中只有一个温和的薛姨妈,若论婚事能否自主,黛玉的机会委实远远小于宝钗。
黛玉听了鸳鸯的话,倒也不恼,只伏在她怀里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偷了糖吃的孩子。
二人又闲话了片刻,鸳鸯终究还是缓缓开了口:“今早宝姑娘过来了,说薛大爷不日便要南下做生意。届时……届时老太太多半便会为你和宝二爷定亲了。”
黛玉从她怀中直起身子,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一瞬。
随即却故作轻松地一扬下巴,道:“不过是定亲罢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便是当真结了亲,我也照样可以去找阿扬。到时让宝二爷替他养孩子,那才有趣得紧呢。”
鸳鸯听她这般口无遮拦,一时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
可心底却松了口气。
宝姑娘交代的事,总算是办妥了。
她重新将黛玉揽回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头发,听她絮絮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夜里,黛玉假意睡下,等金钏儿在外间守夜,她方穿好衣裳,悄悄推开窗户,钻了出去。
她穿廊过院,翻墙越脊,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一拨拨走过,却无人能瞥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不过一刻钟工夫,她便立在宝钗院外的墙角下。
“出来罢。你在外祖母面前说什么薛蟠南下经商的事,不就是想让我过来找你么?”黛玉皱着眉,声音压得低低的。
“颦丫头果然聪慧。”宝钗从阴影处缓步走出,檐下的灯笼光映在她面上,那笑意仍是素日里温和大方的模样。
黛玉却只觉得她虚伪得很,“颦”这个字从她嘴里唤出来也格外刺耳。
不过今夜她不是来计较称呼的,只蹙着眉道:“你费尽心思,在府中传我身怀五十万两银子的消息,用心实在险恶。”
宝钗也不恼,唇角依旧挂着浅笑,不紧不慢地道:“颦丫头明明身体康健,却偏要装作体弱多病,也不是什么好的。”
黛玉拿眼尾扫了她一眼,冷声道:“我虽如此,却不曾害人。不像宝姐姐,损人利己,叫人齿冷。”
宝钗轻轻一笑,道:“若不是你先在我跟前耀武扬威,我又何必费这些心思。”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如今只消我让哥哥南下,你与宝玉定亲之事便再无人可挡。你若答应从今往后不再与我争,我便替你解了眼前这场困局。”
黛玉轻嗤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区区定亲罢了,又算得什么大事?你当真以为我没有法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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