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贾府之中不知从何处传出一个消息来,说林姑娘此番南下葬父之后变卖了家产,如今手中竟握着足足五十万两银子。
这消息里头又有主子,又有孤女,又有泼天的银钱,桩桩件件都是下人们最爱嚼舌头的谈资,不过半日工夫便传得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连后街倒夜香的婆子都能掰扯上几句。
绛芸轩中,袭人正低着头做针线。
近来省亲别墅工期催得紧,林扬身为督办,每日要在工地上来来回回走不知多少趟,脚上的袜子没几日便磨薄了底。
袭人心疼他,便寻了些细密的白棉布,想亲手替他缝一双厚实些的棉袜。
她将针尖在发间轻轻蹭了蹭,沾了些头油,复又低下头去压实针脚,每一针都缝得极密极匀。
正做得入神,院中忽而传来一阵争执声。
袭人皱了皱眉,本不想理会,可那声音越来越高。
她是这院里的大丫鬟,素来管着底下的丫头们,若是她们当真打将起来,闹出了事,太太问责时头一个便要找她。
她只得暂且搁下手中针线,将那只缝了一半的棉袜小心放在笸箩里,起身推门出去。
到了院中,她才看清争吵的竟是碧痕与茜雪,周围还稀稀拉拉围了几个小丫鬟,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袭人凝神细听了几句,才发觉这二人并不是当真在吵架,不过是扯着嗓门闲磨牙罢了。
碧痕叉着腰,高声道:“林姑娘家的银钱都交给林爷了,林爷又把银钱交给老爷保管,这事定然是假的,也不知是哪个没影儿的乱嚼舌根。”
茜雪却不服气,脖子一梗,振振有词道:“那可未必。林姑娘家四代列侯,林老爷又是探花郎,还是钦差……林爷收的是林老爷的体己银子,林姑娘那里的银钱是她变卖了苏州祖产得的,那是另一笔。两者压根不是一码事。”
周围几个小丫鬟听得直点头,个个深以为然。
这时,袭人沉着嗓子开口:“好大的胆子。主子们的事也敢在这里议论,一个个都不要命了?”
话音方落,围观的小丫鬟们登时如鸟兽散,只留下碧痕与茜雪两个人立在原地。
茜雪倒是乖乖低了头,碧痕却漫不经心地道:“这事阖府都在说,多我们几句不多,少我们几句不少,又不是咱们起的头。”
袭人如何不知碧痕的心思?
这丫头素日伺候宝玉洗澡,仗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她这个大丫鬟的地位颇不服气,言语行动之间多有挑衅。
只是袭人是王夫人亲自赏识的人,地位稳如磐石,岂是碧痕能动摇得了的。
她闻言也不动怒,只压低声音正色道:“旁人如何我管不着,咱们院里的人万不许出半点差错。若哪日被太太问起责来,我可不会替你兜着。”
说罢瞥了碧痕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回屋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去了。
碧痕被晾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觉自己被落了面子,偏又不敢冲着袭人发作,狠狠跺了跺脚,扭头走了。
袭人回到屋中,麝月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方才那一幕她隔着窗子瞧得一清二楚,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地道:“你又何必理会她?由着她闹去,等她哪日当真闯出祸来,便知道好歹了。”
袭人在笸箩前坐下,重新拈起那枚针,摇了摇头道:“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林姑娘,她好歹是正经主子。这话若是传到老太太、太太耳朵里,上头生了气,咱们一院子的人都要跟着吃挂落,你以为到时候你便能独个儿躲清闲么?”
麝月又嗑开一枚瓜子,撇了撇嘴道:“碧痕那蹄子,不过是仗着伺候过宝二爷几回,便想骑到咱们头上来。她也配?没有太太的允许,她还想进里屋?想得倒美。”
袭人叹了口气,不再接话,低下头去继续缝那只棉袜。
麝月却起了兴致,将瓜子搁在一旁,凑到袭人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袭人,你说林姑娘那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五十万两啊,那得是多少银子……”
袭人只淡淡道:“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不该听的话也不要听。你只管管好自己的嘴便是了。”
麝月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哼了一声,又回去嗑她的瓜子了。
却说王夫人遣了陪房男丁来喜,前去书院接宝玉回来。
今儿其实是宝玉中秋后头一天回书院。
本该早就去的,只是前些日子宝玉犯了痴病,一心要寻黛玉说话,偏黛玉总躲着他,闹得他一直不曾大好,直到今日才被贾政硬押着送了过去。
来喜骑了马,出了正阳门一路往南,不消片刻便到了金台书院。
他在门口候了一阵,书院的门子便将宝玉领了出来。
来喜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去,躬身道:“宝二爷,太太有事寻您,您随奴才回府一趟罢。”
说着往宝玉身后望了望,皱起眉头道:“茗烟儿呢?怎么不见他在跟前伺候?”
宝玉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支吾道:“我让茗烟去买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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