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树林中那堆柴薪已烧成余烬,偶尔噼里啪啦地迸出几点火星,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龄官坐在林扬怀里,身上的衣衫有些不整,几缕青丝从鬓边散落下来,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她垂着头,耳根子都红透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膝上,却时不时不自觉地扭一下身子,那臀儿便在林扬腿上蹭来蹭去。
林扬却一本正经地问道:“这些穴道,你可记清楚了?”
龄官连忙点头:“记……记清楚了。”
“内功的运行路线呢?”林扬又问,语气一丝不苟,俨然一位真正的严师。
龄官年纪尚小,又从未接触过武道,只当这修行本就如此,搂搂抱抱不过是师父教授的法门罢了,况且师父确实不曾逾矩,从未对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她便认认真真地答道:“徒儿都记下了,只是……只是师父说的气感,徒儿还找不到。”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林扬的脸色,生怕从那张温和的面孔上瞧出失望。
林扬只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温声道:“无妨。你回去后勤加习练,日子久了,总会找到的。”
说罢便将她放在一旁,站起身来,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
龄官只觉那股温热的暖意骤然消散,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忙跟着站起身子,低着头替林扬拍去衣袍上沾着的草屑与尘土,动作轻柔而仔细。
踌躇了半晌,她终是咬了咬唇,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期盼:“师父,今晚……不能继续来教我吗?”
林扬摇了摇头,道:“今晚你若再出来,便太显眼了。”
龄官想说我不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不怕,却不能拖累师父。
她将那股子失落藏好,只低低应了一声:“师父说的是。”
林扬似是没有瞧出她的心事,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脚下轻点,身形便如一道青烟般掠起。
十几个起落之后,二人已落在荣府一处无人的甬道中。
晨光熹微,远处隐约传来洒扫婆子的咳嗽声。
林扬松开手,冲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往梦坡斋的方向去了。
龄官也向梨香院行去,一步三回头,直到那道身影转过拐角再也瞧不见了,方才闷着头往回走。
她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将她自己吓了一跳:我……我莫不是对师父生出了情意?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明明先前还对贾蔷存着几分心思,怎么才不过一夜的工夫,心里便全是师父的影子了?
难道自己竟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人么?
她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惶恐,却不知这世间本就有一种感情叫作依赖。
林扬在她无望的时候出现,教她武功,给她希望,是这世上少有真心善待她的人。
这不是见异思迁,不过久旱逢甘霖的人,哪能分得清依赖与喜欢的区别。
龄官只一味地告诫自己:那是师父,是恩人,不能胡思乱想。
可人心这种东西最是古怪,越压抑,便越是乱想,像一颗被埋在泥土深处的种子,拼命地向着光的方向钻去,不知哪一日,便要破土而出,再也遮掩不住。
转瞬之间已至八月,省亲别墅的工地依旧热火朝天。
为了赶在贵妃归省之前竣工,便是在夜里也挑起成串的灯笼,匠人们轮班赶工,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整座贾府都笼在一片喧腾之中。
中秋这日,林扬向贾母进言,说大伙儿忙了这些日子,也该松泛松泛,不如让那十二个小戏子在大花厅搭台唱一出戏,既应了佳节,也让下头人热闹热闹。
贾母欣然应允。
因只有一个戏班子,便不再分男女之场,只在戏台之下设一道屏风,将男女宾客隔开便是。
临近入夜,林扬整了整衣冠,亲去书房请了贾政,二人一同往大花厅行去。
方走到厅前廊下,迎面正撞上贾赦。
贾赦今日穿了一身暗红团花袍子,面上却没有半分过节的喜气,嘴角往下撇着,阴沉沉的。
林扬当即躬身一礼,道了声“大老爷好”。
贾政也点头招呼道:“大哥来了。”
贾赦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冷哼一声,也不搭理二人,袍角一甩,径直迈步进了花厅。
贾政望着兄长的背影,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林扬,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林扬苦笑一声,叹了口气,低声道:“前些日子,大老爷采买了一大批普通杉木,却硬说是川蜀运来的正宗杉木料。旁的倒还罢了,偏生那批木料是用来建体仁沐德堂的,那是贵妃娘娘更衣歇息的正殿,小侄着实不敢含糊,只能给驳了回去。”
贾政听了,面色一沉,目中闪过一丝愧色与无奈。
半晌,他方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在林扬肩上轻轻拍了拍,道:“显卿做得对。大哥这回委实太过分了。”
说罢拉着林扬的手,一同迈步进了花厅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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