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气,湖上暖风轻拂,空气中尽是春泥与水草混在一处的清新气味。
林扬带着黛玉泛舟太湖,二人只静静坐在船头,由着小舟随波缓行,湖上薄雾弥漫,水天相接之处一片空蒙,倒真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黛玉面色略带几分苍白,望着那雾气出神了许久,方才轻声道:“我幼年丧母,如今又没了父亲,常觉世事无常,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不过如此。”
林扬将她揽入怀中,黛玉便顺势轻轻一歪,将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欢喜得很,嘴上却仍是幽幽的:
“只是和阿扬待在一处,心里的苦闷才能稍稍解开些。可咱们终究还是要回贾府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林扬听她说得伤感,便温声安慰道:“阿玉如今手里有了几十万两家产,便是回了京师,也可以自己买一套宅子,再雇些下人伺候,比从前不知自在多少。”
黛玉抬起手轻轻搭上他肩膀,摇头道:“哪有那般简单。我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子,哪里绕得过外祖母去。纵是真能独居,旁人见我孤身一人,难免欺上门来。我也不求别的,只盼将来不必被人逼着嫁给旁人……往后能偶尔像今日这般,与阿扬一同出来走走,便是极好的了。”
林扬听她这话说得柔肠百转,心绪翻涌,只恨不得脱口便说一声“我娶你”。
黛玉微微垂着脸,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长而密的眼睫上,遮掩住了眼底那隐隐的期待。
她等了片刻,却听他忽然惊“咦”一声,道:“这是何处?”
黛玉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湖面上忽而现出一座小岛,桃李漫山,粉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岸边芦苇新绿,被湖水轻轻拍打着,整座岛笼在烟水之间,恍若海上仙山。
她略一辨认,心中便有了数,正要开口,却听林扬已松开了揽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望着那座岛,口中喃喃自语:“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黛玉怀中一空,方才那点旖旎温存登时散了大半。
她好不容易才将阿扬哄到快要开口的地步,偏偏半路杀出个什么破岛来。
她暗暗撇了撇嘴,心里将那岛连带着整座太湖都腹诽了一遍。
只是见林扬神情恍惚,她又不好发作,只得压着不满,面上端着悲伤的模样,随着他的目光往那座岛上看去。
“阿扬,这是太湖三山岛,世人也叫小蓬莱。”
“小蓬莱……”林扬喃喃自语。
却说京城贾府之中,袭人销了假,回府已有一月有余。
只是她人虽在府里,十日中倒有九日偷偷溜出去。
王夫人与其余丫鬟只当她是去伺候那“病重”的老母亲,都感念她一片孝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曾多嘴。
虽说按规矩,做奴才的在主子跟前本讲不到什么孝道,可如今宝二爷不是总在书院里待着么?
其实袭人哪里是去看什么老母,她是回去瞧女儿。
那孩子是去岁腊月落的地,如今已满了三个月,白白嫩嫩的,眉眼间依稀已能瞧出几分林扬的影子。
孩子平日里养在林扬买的那座宅子里,奶妈丫鬟一应俱全,伺候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周全几分。
只是母女连心,袭人终究放不下,总要亲眼看上一眼,抱上一会儿,心里头方才踏实。
这孩子的出生,自然也给林扬去了信。
写信的人不是袭人,她原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个的。
信是她哥哥花自芳代笔,一月里送到了苏州,到了二月,林扬的回信便到了京城。
花自芳捧着信纸,在灯下细细看罢,面上堆满了笑容,转过头来对袭人道:“妹妹,妹夫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儿,叫珍珠。”
袭人愣了一愣。
珍珠,那是她从前在老太太屋里时的旧名。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随即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女儿,忽然觉得这名字实在合适极了。
新的孩子,用她旧的名字,倒像是她把自己最干净的那一段年月,给了女儿做了一顶遮风挡雨的小帽子。
她轻轻应了一声,将女儿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便在这三月的一个午后,袭人从宅子里看了女儿回来,心中满是欢喜。
孩子今儿学会抓她的手指了,那双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她一颗心都要化了。
她沿着宁荣后街慢慢往回走,从后门进了荣国府,一路上却见来往的丫鬟婆子、小厮奴才,人人脸上都挂着喜色,脚步也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连守在门口的几个门子都聚在一处,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她心中纳罕,急步返回绛芸轩,一进院子便见几个小丫鬟正卖力地洒扫庭院,连台阶的缝隙都拿刷子蘸了水细细地刷洗,那阵仗比过年大扫除还要隆重几分。
袭人更是奇怪,进了屋子,寻到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花瓶的麝月,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院子不是早上才扫过么?还有外头,一路上都喜气洋洋的,莫不是有什么大事?”
麝月转过身来,面上是掩都掩不住的笑容,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没放下,便喜滋滋地道:
“你可不知道!午饭前老爷被传进宫里去了,在临敬殿面圣,皇帝老子当面下的旨,咱们家大姑娘封了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太太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说这是天大的喜事,阖府都要庆贺,便让各处丫鬟把院子再细细打扫一遍,说是贵妃的娘家,断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
袭人听罢,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心头。
大姑娘封了妃,那是整个贾府的荣耀,与她一个丫鬟自然没有多大干系。
可她的心思却转得飞快,早已飞到了另一件事上,珍珠她老子,是三姑娘将来的夫婿。
三姑娘是贤德妃的亲妹子,妃子的妹夫,那身份岂不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的珍珠,将来便是林爷的长女,再不是什么奴才生的贱丫头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便再也压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去,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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