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秦可卿之弟秦钟,字鲸卿,借着姐姐在宁府的面子,素日也在贾家族学里附学读书。往日散了学便自行回秦家去,后来宝玉也入了族学,二人一见如故,相交莫逆,竟是片刻也不舍得分开。
宝玉怜他每日往返奔波辛苦,便亲自去求了贾母,想将秦钟留在贾府外书房中住下。
贾母见秦钟本是贾家亲戚,生得又清秀文弱,颇有几分女孩儿的风致,心中便先喜欢了三分,又见孙子这般恳切,便痛痛快快地应了下来。
贾政自然也隐约听过儿子与秦钟之间的风言风语,只是老母发了话,他也只能捏着鼻子默许,不好再说什么。
这日宝玉在宝钗处碰了一鼻子灰,又听了香菱那般清雅的女孩儿竟坠入淤泥之中,满腹委屈无处排遣,便从绛芸轩一气儿跑到了外书房绮霰斋去寻秦钟。
青天白日之下,二人的屋门却紧锁着,只留秋纹一人守在门外,面色紧张,时不时往四下里瞟一眼。
她隐约猜到几分屋里头的情景,只觉脊背发凉,生怕传出去再扣了自己的月钱。
袭人寻了个由头说要去找宝玉,出了绛芸轩的门,脚下却往北边拐了去。
她三拐两拐,穿廊过院,悄无声息地进了李纨院外的一处小耳房。
这耳房是近一年才新盖起来的,李纨对外只说是存放些不常用的杂物,实则收拾得齐齐整整,榻褥俱全,专做她与林扬偷情幽会之用。
今日李纨不在,倒便宜了袭人与林扬。
袭人推门而入,便见林扬正仰躺在榻上,靴子也不曾脱,两只脚高高翘着抵在墙上,雪白的墙壁上已印了好几个黑脚印。
他听见门响也不睁眼,只懒洋洋地歪着。
袭人也不作声,自己脱了外裳,温顺地走到林扬身旁,跪坐在榻沿上,两只手便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起腿来。
林扬却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榻上,闷声道:“这般揉捏有什么意思。”
袭人听了,咬了咬唇。
云收雨歇,耳房内只余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袭人软软地伏在林扬怀中,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静谧。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偶有几声鸟鸣从院外传来,更显得屋中安宁。
自跟了这位林爷,她的一颗心便像是悬在半空里,既盼着他想起自己,又怕他厌了自己,更怕他将自己当成那些用银子打发的寻常货色。
她不要银子,她要的是他的心,是他在想起她时,能记得她的一分好,而不是只记得那白花花的身子。
可这些话,她只敢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有些快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袭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颊登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林扬似乎对她的乖顺十分满意,翻了个身,从地上散落的衣物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递到她面前,漫不经心地道:“赏你了。”
袭人看着那锭银子,却没有如往常那般伸手去接。
“爷,奴婢……奴婢不是为了银钱。”她大着胆子说道。
林扬心中嗤笑,面上却是一柔,温声道:“拿着罢。有了银钱傍身,我的袭人往后做什么都能硬气些。”
袭人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长到这么大,还从不曾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太太只当她是件好用的物件,宝玉只当她是体贴周全的丫鬟,亲哥哥只当她是能借钱的妹妹。
唯有爷,虽当日说了那样轻贱自己的话,可自己却知道,他是将自己当人的。
她咬着唇,终究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锭银子。
却说宝玉与薛蟠各自了事,皆是一扫心中郁气。
二人各从屋中出来,竟在王夫人院外的甬道上狭路相逢。
薛蟠见了宝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连番征战,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招架不住,此刻只想回屋狠狠睡上一觉,来日再寻这厮的晦气也不迟。
宝玉原本满面春风,可一见薛蟠那张横肉脸,便不由得想起宝钗的冷淡与香菱被送走的事,面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薛蟠本已迈步要走,余光瞥见宝玉那副脸色,心头那股邪火“噌”地便窜了上来。
他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抡起拳头便朝宝玉面门狠狠来了一下。
“囚攮的!还敢给我摆脸色?”
这一拳宛若石破天惊,宝玉猝不及防,只觉嘴上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迸,半颗碎门牙混着血沫子便掉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嘴,满眼的不可置信。
秋纹唬得魂飞魄散,忙抢上前去拦在宝玉身前,颤声道:“薛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薛蟠素来不和女人动手,只朝身后努了努嘴。
双瑞、双寿两个小厮便会意上前,一左一右将秋纹架了开来,口中还道:“秋纹姐,主子们的事儿,咱们做奴才的少管为妙。”
秋纹挣扎不得,急得眼泪直打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薛蟠抬起脚,一脚接一脚地朝地上的宝玉踹了过去。
薛蟠一边踹,一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囚攮的……敢欺负我妹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宝玉蜷在地上,翻滚着躲闪,却哪里躲得开,只疼得连声哀嚎,体面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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