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薛家一行人终于入了京。
贾府这边早得了信,王夫人亲自带着凤姐、李纨并一众丫鬟婆子,将梨香院收拾得齐齐整整,单等薛家上门。
薛姨妈领着薛蟠、宝钗兄妹二人,并几个贴身的老仆丫鬟,浩浩荡荡地进了荣国府。
贾母在明堂中见了客,拉着薛姨妈的手说了好一番契阔,当夜便在大花厅设了小宴接风,宾主尽欢,自不必细说。
薛家此番入京,明面上打的旗号是送薛宝钗参加选侍。
只是这“选侍”二字,听着好听,实则并非遴选妃嫔——薛家不过是皇商,论门第根基,还够不上选妃的资格。
所谓选侍,乃是挑选官宦人家中品貌端正的女子入宫,陪公主、郡主读书伴驾,说白了便是陪读的差事,既无品级,也无前程。
薛家自己自然也瞧不上这条出路,故而对外只虚报了宝钗年已十五,踩着年限报了名,实则宝钗今年不过十三岁,比宝玉大上两岁,比黛玉大了三岁。
这一番虚报,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打算却藏在后头。
薛家此来,根子上的缘由有二。
其一,薛蟠在金陵惹下人命官司,虽仗着贾、王两家的势力压了下去,终究是留了个把柄,避到京城来既可以躲风头,同时也指望借着贾府的庇护,让这不成器的儿子收敛几分。
其二,薛家自薛父去世后,买卖凋零,内囊渐空,薛姨妈心知独木难支,便动了与贾家联姻的心思。偏巧王夫人也看中了薛家尚存的家底,二人一拍即合,一个图人,一个图财,彼此心照不宣。
那薛蟠来府之后,不过一月光景,便与贾家的一干子侄混得烂熟。
他本就是个挥霍惯了的纨绔,手头又松,银钱使得像流水一般。
贾家诸多子侄整日围着他转。几人聚在一处,今日会酒,明日观花,到后来索性聚赌嫖娼,无所不至。
更有那位贾家族长贾珍,面上是与薛蟠称兄道弟,背地里二人行那见不得人之事,旁人虽不知情,却瞒不过林扬的眼睛。
薛姨妈见儿子这般胡闹,日日忧心,却拿这个孽障毫无办法。
她私下寻了王夫人商议,二人斟酌了半日,都觉得薛蟠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便定下主意,将他送进贾家的族学里去,好歹关在书房里,总比在外头胡天胡地强些。
贾政听了此事,心中也颇为意动,他本就嫌宝玉成日在脂粉堆里厮混,不肯用功读书,如今有了薛蟠这个由头,正好一并送进去,也算有个伴。
只是他尚在犹疑,倒是林扬在旁劝了一句:“宝兄弟聪慧过人,只是缺个正经读书的去处。族学里虽不是举业之地,到底有先生管束着,又有同窗切磋,总比在园子里荒废了强。”
贾政深以为然,当即便拍了板。
岂料薛蟠进了族学,更是如鱼得水。
贾家族中旁支子弟,多半生得清秀文弱,又素来只在宁荣后街居住,家中清贫,手头拮据。
薛蟠是个不差钱的主儿,挥金如土,使几两碎银便能叫这些子弟乖乖地。
不过几日工夫,他便在学堂里认下了好几个“贤弟”,明面上是读书写字,背地里却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偏那授课的先生贾代儒年迈昏聩,老眼昏花,坐在讲席上只顾自己讲得唾沫横飞,底下学生交头接耳、传纸条、打瞌睡,他一概瞧不清楚。
薛蟠便越发肆无忌惮,今日带几样点心收买人心,明日又拉几个清秀子弟出去吃酒,不过半月工夫,原本还算规矩的贾家族学便被搅得乌烟瘴气,风气大坏。
有几个稍知廉耻的子弟想躲着他,却架不住他银子使得大方,终究也半推半就地入了局。
宝玉在一旁瞧着,心头痒得厉害,却终究不敢效仿。
一则他手里没有薛蟠那般阔绰的银钱,二则族学中多是同宗叔伯兄弟,薛蟠使得的手段,他却万万使不得。
每日去族学,他素来只带茗烟一个,倒也清静,只是他前脚出门,林扬后脚便唤了袭人出来。
梨香院如今住了薛家母女,宝钗的闺房再不能擅用,林扬便索性将人拉进了园子深处那座假山石洞里。
石洞幽暗,唯洞口透进一线天光,隐隐约约照见两个身影。
袭人伏在石壁上,咬着唇,间或有一两声从齿间逸出。
“还要银子么?”林扬的声音传来。
“不……不需要了。”袭人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壁上。
“嗯。”林扬点点头,往后撤了半步。
袭人扭过头,酡红的脸上满是疑惑。
却见他指了指,她咬了咬唇,只得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默默换了个方向。
“你这白屁股,看多了也腻。”林扬随口道。
袭人动作微微一滞。
他这是腻了?要放我走了?
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却听他又补了一句:“偶尔换换口味,倒也使得。”
她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原来不是腻了。
薛姨妈从王夫人院中出来,一时不想就回梨香院去,便打发了同喜、同贵两个丫鬟先走,自己独自沿着甬道缓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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