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林扬乘马车从存仁堂返回贾府。
时值三月底,府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簇簇,灿若云霞。
路过外花园时,远远便瞧见贾政正与几个清客在园中闲谈,那青石花架上挂满了紫藤,累累垂垂如流瀑一般,恰将一行人遮在其间。
林扬瞥了一眼,也不上前招呼,只贴着墙根快步走了。
若被政老爷瞧见,定要拉住他谈古论今,没有小半个时辰脱不得身。
一路回了梦坡斋,院墙上爬满了新绿的爬山虎,密密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倒让人的心绪也跟着清爽了几分。
推门进屋,晴雯早已备好了温茶,双手捧着递过来。
林扬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往椅子里一瘫,长长地叹了口气。
“爷好像不大开心?”晴雯歪着头打量他的神色,“今儿在堂里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难事倒没有。”林扬抬了抬手,有气无力地道,“只是成日被人拘在那一方诊室里,实在不大习惯。”
晴雯闻言便道:“爷若是不喜欢,大可推了这差事。横竖咱们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月钱,再加上我那一千个钱,也够了。”
林扬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晴雯见状,便不再追问,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两只小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捏了起来。
她手劲儿虽不大,却捏得极是用心,林扬不由微微一笑:“晴雯也懂事了。”
晴雯听他这般说,心中欢喜,两只手捏得愈发卖力了。
林扬阖着眼,心中却又翻腾起银钱的事来。
倪二手底下聚着的都是些闲汉泼皮,这些人大多家徒四壁,手里能有一间破屋栖身已是难得。
不过林扬已替其中一部分人寻到了活计。
宁荣二府虽奴仆成群,但府中总有些零碎的力气活是需要从外头雇人的。
荣府那边有李纨管事,宁府那边有尤氏当家,两个都是他的枕边人,他只需在枕头边上轻轻吹一吹风,事便成了大半。
至于剩下的闲汉,倪二已与京城里几家当铺、绸缎庄、大钱铺的掌柜签了按月护场的协议,镇住那些常年骚扰赊欠的无赖泼皮,每月又是一笔稳稳的进项。
近来他又看上了一桩新生意,粪道分包。
他相中了宁荣街的粪道,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便是不甚宽裕的小商户也从不缺吃少喝。
这样的人家排出来的粪,肥力十足,拉到城外卖给农户,乃是极抢手的上等货。
每日只消派几个闲汉沿街收粪,转手便能卖出好价钱。
这生意瞧着腌臜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暴利。
只可惜,宁荣街的粪道早已被赖家捷足先登了。
林扬近来翻来覆去地盘算的,便是如何把这桩生意从赖家嘴里夺过来。
林扬思索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与其与赖家正面相争,不如来一场高端商战。
赖大之子赖尚荣,本是贾府的家生子,只因赖嬷嬷在贾母跟前颇有体面,这小子一落地便求了恩典,脱了奴籍,自幼读书识字,后来赖家又为他捐了监生,又捐了个候补知县,只等着实缺一到便走马上任。
这赖尚荣便是赖家上下的命根子,阖家指望全押在他一人身上。
当天夜里,林扬便去寻了倪二,吩咐他想个法子将赖尚荣悄悄请来,再给他种下生死符。
倪二办这种事最是利索,不过三五日光景,那赖尚荣便已服服帖帖,见了倪二便一口一个“老大”,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违拗。
又过了三日,赖尚荣便从赖大手里将宁荣街粪道的生意讨了过来,尽数交给了倪二手下的人去做。
赖大自然不知其中关窍,只当是儿子想经手些营生,赚几个零花银子使。
他心中暗忖:这粪道虽是一桩月入百余两的肥差,却终究腌臜了些,上不得台面,比起儿子的前程来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儿子将来放了实缺,官场上处处都要银钱打点、人情往来,早些学着经管些进项也是好的。
这般一想,便痛痛快快地应了。
粪道生意到手,虽解了林扬的燃眉之急,却另有一桩隐忧悬在心头。
赖尚荣此人,眼下是服服帖帖,一口一个“老大”叫着,可那不过是性命捏在旁人手里,不得不低头罢了。
待他日后外放了知县,居移气,养移体,心气自然不同。到那时,他岂肯甘心受制于人?定会暗中寻访高人求解生死符,也会不动声色地对付倪二与他手下那班人马。
若真被他寻个癞头和尚将生死符解了去,只怕此人当即便会全力对付倪二等人。
这颗钉子若不及早拔去,早晚要扎了自己的手。
直接杀了却是不成的。
赖尚荣虽是候补知县,到底已有了官身。杀官便如同造反,还是在京师造反,一旦事发,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倪二亡命天涯,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这点势力分崩离析。
官面上的事,终究要用官面的法子来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