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第三日,勤政殿上的龙椅还没有被暖热,权力的温度就已经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偏移了。
枢密院使王钦若,年五十五岁,身形高瘦,肩背微驼,走路时习惯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总是低垂着落在前方几尺的地面上,像一个人正在反复确认自己脚下每一步的落点是否稳妥。
他担任枢密院使已有六年,期间从未出过差错,对军务的调度和文书流转极其熟稔,朝中鲜有人能在他经手的公文里找到破绽。
但那些公文在经他之手时,往往会在某个不起眼的段落中被替换一两个字,或是在末页的空白处多出一行细细的附注。
那些变化太细微了,只有当他手中的文件数量足够大、横跨的领域足够多时,才会有人察觉到某些数字正在缓慢地偏离它应该处于的位置。
真正接掌权力的速度,比慕容复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登基后次日的早朝上,王钦若便以“新君年幼,需由辅政大臣代掌印信”为由,将皇帝的玉玺从龙案内侧移到了自己手边的一只锦盒中。
没有人提出异议。
赵元朗站在班列中沉默不语,韩世忠垂手立在武官班列前端,面色如常。
王钦若在完成那项动作之后微微侧过头来扫视了一遍殿内,像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刚刚放下的那颗棋子是否已经被周围的棋手们看在眼里。
慕容复站在文官班列中段,按照标准的间距保持着与前后同僚之间的距离。
他看着那只锦盒被放到王钦若手边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随后将自己的目光收回,像正在翻过一页已经被他提前读过几遍的内容,停留在下一段的开端处。
王钦若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或者说,王钦若并不认为他值得在意。
一个卧病多时、靠装病维持职位的临安知府,在六年的枢密院生涯中早已被划入了不需要警惕的名单边缘。
他真正注意的是那些掌握兵权和财权的人——
韩世忠、赵元朗、以及军中几位手握实权的将领。
他并不知道韩世忠与慕容复之间有过一段以命换命的旧情,也不知道赵元朗的咽喉处还残留着几枚尚未完全融合的冰片。
他只是在继续执行辽国为他布设的那条路径,像一枚被长时间使用的棋子正在沿着预先设定的路线移动,每一次都被准确地摆放在相应的位置上,以维持棋盘上的那种平衡。
慕容复站在班列中,看着那道正在逐渐成形的权力轮廓。
他没有急着去触碰它,也没有试图提前推动它。
他只是在等它完全稳定下来,像在等一座刚刚被搭建的旧屋完成所有结构的固定,再开始观察它的薄弱之处位于何处。
赵晟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明黄龙袍,双脚悬在空中,正在低头玩自己腰带上垂下的一枚玉坠。
他偶尔抬头看看殿内那些低垂的头顶,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那枚玉坠。
像那些正在商议的事情和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壁,能够透过它看到外部世界的轮廓,却不会真正接触到任何人的声音。
散朝后,勤政殿内的百官依次退出,只有乳母从侧门走进来,将赵晟从龙椅上抱下来。
他趴在乳母的肩头,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终于离开了那张太高的椅子之后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在廊道中段的阴影里停了一瞬,确认他安全地进入偏殿方向之后,才重新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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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日,临安城的表面持续保持着新君登基后的平稳。
年关已过,冬意未散,城墙上的积雪正在逐渐融化,沿着砖缝缓慢地渗透下去,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像一幅正在被反复擦写的旧地图,每一次涂抹都在旧迹之上添加新的线条,逐步向更远的方向延伸。
慕容复在那些日子里保持着与平日一致的行动节奏。
他照常上朝,照常对王钦若拱手行礼,照常在散朝后走回府衙,与同僚偶尔寒暄两句天气和年节,没有任何额外的表露。
他回到书房后关好门,才开始处理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公开场合的信件。
韩世忠那边的回信是在登基后第五日送到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像一条被反复修改后才定下来的路径,每一个弯折都经过了谨慎的重新校准:
“御林军下辖五营,我已控制了其中三营的统制官。其余两营的统制官中,一人可争取,另一人是王钦若的外甥。我还在等你的指令,但不会等太久。”
慕容复将那封信看完后烧掉。
他坐在灯下,像是在心里重新确认了那条路径上每一处弯折的精确位置,然后取出纸笔,给韩世忠写了回信,内容简短而明确:
“待我信号再动。争取的那人可继续接触,不宜过早暴露意图。王钦若的外甥暂不处理,留作观察。”
他将信折好收进竹管,放置在后窗指定位置的裂隙中,等待着夜色完全降临后由固定信使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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