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夜。
临安城落下了一年中最厚的一场雪。
雪花从戌时开始降落,起初是细碎的,像盐粒洒在青瓦上。
到了亥时,雪片变得更大更密,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宫墙的轮廓一层一层地覆盖住,像是有人正在用一块持续展开的白色布帛缓慢地包裹整座城池。
宫道上的积雪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没过了靴底,脚步声踩上去时发出沉闷的、被压实的声响,不再有鞋底与石板之间的清晰碰撞。
寝殿内的炭火烧得比平时更旺,但那股暖意似乎已经无法穿透那层正在增厚的寂静。
慕容薇跪在榻边,手里攥着那条已经换过很多次的湿帕子,帕面已经被她的指温捂得微热了。
她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那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颧骨上那层常年不退的潮红已经彻底退去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肤覆盖在骨头的轮廓之上。
皇帝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间隔越来越长,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抽离的线,每一次回缩都比上一次更短。
他的手指搁在被沿外面,指节微微蜷曲着,像是正在握住某个已经不在手边的东西。
慕容薇伸手将那根手指轻轻拢住,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指背,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残余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像水从倾斜的容器边缘缓慢滴落,每一次都带走一小部分,直到容器变得彻底空旷。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否还在呼吸。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指,像是在替某件即将结束的事情作最后的见证。
他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看了很多年的方向。
那个方向在最后的时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稳定,像一条已经走到底的路,终于不再需要借助光线来辨认它的走向。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旧纸页。
然后那根手指彻底松弛下来,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在最后一次呼出之后,没有再续上。
慕容薇握着那根手指,感觉自己像是正站在一条路的尽头,看着最后一盏灯被风吹熄。
片刻之后,殿门外传来内侍压抑的通报声,声音不高,但在雪夜中异常清晰:
“陛下驾崩了。”
慕容薇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依然握着那只已经不再有体温的手,像是正在用触觉确认一件正在被时间抽走的东西是否还存在。
直到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抬起头,看到老嬷嬷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已经不需要再继续跪在那里的示意。
她松开了手,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踉跄了一下,被嬷嬷扶住。
她跟着嬷嬷走出寝殿时,廊道两侧已经跪满了人。
内侍、宫女、太医,层层叠叠地伏在雪地上,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帽檐上,像一层正在均匀覆盖所有事物的白纱。
她穿过那些低垂的头顶和匍匐的脊背时,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一枚温热的、边缘已经被握得光滑的玉佩。
那是皇帝在最后时刻塞进她掌心的,那枚玉佩通体温润,质地极好,像是被人贴身佩戴了许多年。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将玉佩推进她的掌中,像是完成了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终于能够做的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松开它,一直攥在手里,从寝殿穿过廊道,走过积雪的宫道。
像是攥着一段还没有被解读的旧信,等待着某个恰当的时刻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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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宫外时,文武百官已在勤政殿外列班等候。
雪持续地落在殿前的石阶和广场上,没有人撑伞,也没有人避到廊下。
他们按照品级依次站定,各自垂手低头,白茫茫的雪覆在官帽和肩头,形成一层均匀的白色覆盖物。
像一层正在缓缓增厚的标记,将每一个人的轮廓都削成了相似的形状。
慕容复站在文官班列的中段,穿着一身深绯色的官服,低着头。
他的表情被垂落的帽檐和飘落的雪花遮去了大半,只有嘴角的弧度隐约可辨——
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哀戚,不多不少,像一件被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神情调整,如今在合适的场合被重新启用。
他和其他人一样站在雪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抬头张望,保持着与周围人一致的频率和幅度。
约一炷香之后,殿门从内侧打开,一名内侍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他站在门槛内侧,展开绢帛宣读遗诏,声音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空洞。
内容很长,慕容复没有逐字去听,但他知道那道遗诏的大致内容:
立皇二子赵晟为太子,由三位辅政大臣共同摄政,待新君成年后还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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