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统领韩世忠到任后的第三天,统领府上下就开始了一场彻底的人员核查。
他从西北带过来的亲兵手持名册,将府中所有下人的姓名、籍贯、入府时间、引荐人逐一核对,连厨房里烧火的杂役都没能幸免。
慕容萱在廊下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擦拭一只茶盘,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下去,像是在心里把那几条已经准备过很多次的履历重新默背了一遍。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陈康死后统领府换了主人,新官上任的人总会先查一遍自己手底下的人。
她的履历是精心伪造的,经得起一般的文牍核查,但她不确定这个从西北调来的统领会不会比文牍更仔细一些。
核查在她这一批次进行时,已经是午后。
她被叫到正厅侧面的偏房里,里面只坐着一个人——
韩世忠本人。
他没有穿正式官服,只着一件深青色的旧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黑带,像是不太在意自己身上的穿戴是否符合统领身份。
他面前摊着几页名册,正低头翻看,听到脚步声后微微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像是在等慕容萱先在对面坐定。
他看人时的目光有一种经过过滤的专注,像一个人习惯性地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来确认眼前之人的细节。
她的年龄、身高、面部轮廓、站姿被依次纳入注意范围,没有遗漏任何一处明显特征。
他放下名册,翻到其中一页,像在对照某条记录:
“你叫慕容萱?哪里人?”
慕容萱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面容平静:
“回大人,奴家是杭州人。家中父母早故,无兄弟姊妹,由远房亲戚举荐入府当差。”
她的声音平直而自然,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尾调,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在该在的位置上。
韩世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的面部轮廓移到她的站姿,又回到她的眼睛,像是在心中将对她的印象与另一种信息进行对比。
他说出的下一句话没有记录在名册上,语调与刚才略有不同,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一段时日的猜测:
“你可认识姑苏慕容复?”
慕容萱微微低了低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停顿的时间刚好足够:
“奴家是杭州慕容家的远亲,与姑苏那边多年没有来往,并不熟悉。”
她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变化,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韩世忠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让她离开。
他合上名册,从座位上起身,绕过案几,走向她。
他的步伐不快,但在靠近她时,那只伸出的手几乎是毫无预警的——
指尖扣住了她右手腕的内侧,力道精准,正好压在脉门处,没有多余的动作。
慕容萱的身体比他预想中更先做出反应,她的手腕开始向内收拢,像是正准备将力道收回去。
但在它完全形成之前,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试探,于是肩背线条开始变得平直,像在一段已经不需要再掩饰的对话中主动放下了那层薄而平滑的壳。
韩世忠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他的目光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审视一个下人的目光了:
“你体内有北冥神功的内力痕迹。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已经做好了判断。
慕容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刚才那一下被他探到了底,也知道再编下去只会让他更清楚她之前一直在编织虚假履历。
她低声道:
“韩将军,借一步说话。”
韩世忠没有犹豫,转身带着她穿过侧门,沿着一条少人走动的廊道来到统领府后院的一间无人耳房。
耳房不大,窗户朝北,关着,室内光线偏暗。
慕容萱在确认门窗都已经关好之后,从袖口内侧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铁质令牌,约两指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正面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令牌上没有刻字,只压着一道极浅的纹路,轮廓曲折,是燕子坞旧址附近的地形线。
韩世忠接过那枚令牌,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峰在那一瞬间微微抬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但不会忘记的东西。
他将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纹路完整,然后递还给慕容萱:
“你父亲是慕容复。”
这句话的语调带着一种经过确认后的平静,而非质问。
慕容萱点头:
“是。韩将军认得这令牌?”
韩世忠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将目光收回去,沉默了一段时间,目光落在墙面的一处裂缝上,像在确认某个已经被他搁置多年的旧账是否还能对上今天的位置:
“四年前,我在西北边境剿匪,中过一箭。箭上有毒,随行军医束手无策。”
他说话时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段已经被他放下很久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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