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从跪姿中直起身来,但没有立刻站起。
他依然单膝触地,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茶盏的内沿处,像是在等待皇帝将刚才那段话的边角补完。
皇帝没有让他等太久。
“具体怎么做,朕不问细节。朕只需知道,从今日起,那些辽国安插的人,不会再替辽国办事。至于他们替谁办事,你自己定。”
皇帝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
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那道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木纹,像是正在用手指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把这句话说完了。
慕容复听出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皇帝不打算过问控制的方式,也不打算知道他是如何让那些人听话的。
他要的只是结果,是那条线断裂之后被重新接上时,另一头握在了谁的手里。
慕容复点了点头:
“臣需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陈康府中的书房,从今夜起归臣随意进出,任何人不得过问。第二,户部存档的辽国暗桩调任记录,臣要全卷抄录。第三,三座军镇的兵符和驻防图。”
他将最后一项说出口时,声音没有起伏,像是报价一般平稳。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病容深重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只是像在判断他这个要价是否与预期相符。
“北方的三座军镇,你是要来做根基。”
这句话不带疑问,更像是在复述一件他早已猜到的事。
慕容复没有否认:
“陛下需要一个能替您守住北面的人,臣需要一个能立住脚的地方。这三座军镇不在京畿范围,不会引起辽国注意,也不会被朝中其他势力盯上。陛下把它给臣,臣以同样的地方为陛下挡住北面的一切。”
他没有多说煽动的话,也没有用更多言辞修饰那个请求,只是将它放在那里,像放下一块界石,不偏不倚,让对面的人自己看。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依然搁在案沿,指尖沿着木纹的方向缓慢滑动了几寸。
他问:“你要的是燕门、定平、安北三镇?”
“是。”
皇帝沉默了一小段,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三镇每年驻军粮秣由户部拨付,若朕划给你,你得自己养活那三座镇的驻军。”
“臣自己养。”
皇帝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要在心里重新估算一下慕容复手头所能调用的资源,但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朕可以给你。但朕有一个条件。”
慕容复等着他往下说。
“你不能在朕还活着的时候动兵。”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殿内那片安静中,
“朕不管你在那三座镇里屯什么、练什么、备什么。但只要朕还在位一天,你就不能打出任何旗号,不能以任何名义起事。朕死之后,你随意。”
这个条件比慕容复预想的要重一些。
他没有立刻应答,而是将那几个字放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不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动兵。
这意味着他只能在这段时间内积蓄力量,但无法对外使用。
而这恰好也符合他原本的节奏,因为他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把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替换掉,还需要让那些被生死符控制的人真正为他所用。
“臣答应。”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将这三个字稳稳地放在桌面上。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伸手从案侧取出一枚铜印,搁在案面边缘:
“这是调用军镇驻防图的令牌。你拿去。至于户部的调任记录,朕会让文书房的人以核对旧档为由调出副本送到你府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将那枚铜印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才重新放回去,推到了慕容复面前。
慕容复合上铜印,收进袖中。
那枚印不大,但分量不算轻,沉甸甸地贴在袖口的内侧,像一颗种子。
皇帝看着他收好那枚铜印,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像是在确认那件东西已经落进了可靠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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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手从案沿收了回来,搁在膝上,像是正在整理一段已经谈完的事务,准备收尾。
他没有催促慕容复起身,只是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叫慕容薇的小宫女,是你什么人?”
慕容复的手指刚碰到袖口内侧那枚铜印的边缘,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停了一瞬。
那一下停顿很短,但在殿内的安静中,足以被一个在深宫独坐了多年的人捕捉到。
他侧过头看向皇帝,目光没有闪避,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
他权衡了片刻,然后给出一个应答,用周文炳的声音,平稳而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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