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走在太湖边的官道上,晨雾弥漫,湖面上水汽氤氲。
他的左肩和右腿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崩开了,鲜血渗在衣衫上。
他的眼睛红肿,一夜未眠。
他的心中只有苦涩和绝望。
岳母说得对。
他答应嫣儿的事,一样都没有做到。
复国梦虽然烧了,可兵权还在,灵鹫宫还在,生死符的隐患还在。
他拿什么保证?
他拿什么兑现?
他策马缓行,望着太湖上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涌起一股疲惫。
他累了。
半辈子的算计,半辈子的奔波,到头来,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十丈外,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她站在那里,像一缕风,像一片云,像一幅画。
慕容复浑身一震,翻身下马,踉跄着向她走去。
“阿碧……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了西域吗?”
阿碧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望着他。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阿碧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公子,奴婢对不起您。”
慕容复摇头:“不怪你。怪我。”
阿碧的泪涌了出来,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公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做的事。信中是老夫人留下的生死符解药配方。您拿着,以后可以自己炼制解药。”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李秋水的笔迹。
上面详细记载着生死符解药的药材、配比和炼制方法。
他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阿碧,你……你从哪里得到的?”
阿碧低下头,声音很轻:“老夫人还在世时,奴婢偷偷抄录的。奴婢知道,老夫人不会轻易给您解药。奴婢怕您有一天需要,就……就偷偷抄了一份。”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阿碧……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碧摇头,泣不成声:“公子,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奴婢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您。最不幸的事,也是遇见了您。”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凄美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茶花。
“公子,奴婢走了。您保重。”
她转身,向湖边的芦苇丛中走去。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阿碧!你跟我回去!燕子坞修好了,你回去帮我,好不好?”
阿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公子,奴婢回不去了。奴婢没脸见您,也没脸见表小姐。奴婢走了,您……您别找奴婢。”
她迈步,走进芦苇丛中。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来,追了几步,可他的右腿不听使唤,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望着阿碧消失的方向,嘶声喊道:“阿碧——!你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
他趴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想起阿碧在燕子坞的点点滴滴,想起她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为他端茶倒水,为他打理内务,为他挡着那些不愿见的人。
她做了十几年,从无怨言。
她临走前还为他偷了解药配方,救了他的命。
他把一生都给了他,他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阿碧……我对不起你……”
他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望着阿碧消失的方向。
芦苇丛中,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只有风,还在吹。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马旁,翻身上马。
他握着阿碧给他的那封信,握紧。
他要好好活着,替阿碧活着,替她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这是他欠她的。
他策马向北,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芦苇丛中,阿碧蹲在地上,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泪如雨下。
“公子……保重……”
她站起身,向芦苇深处走去。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
一只白鹭从湖面飞起,向南方飞去,仿佛在给她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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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慕容复在一处驿站歇脚。
他要了一间房,坐在桌前,将阿碧给他的那封信铺在桌上,仔细研读。
信中是生死符解药的完整配方。
药材虽然珍贵,但都能找到。
炼制方法也不复杂,只是需要以内力为引,将药性引导入体内。
可问题是,炼制解药需要北冥神功。
他答应过嫣儿,不练北冥神功。
可若不练,他就无法炼制解药。
三年后,生死符还会发作。
这是一个死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活着。
为了嫣儿,为了孩子,为了阿朱,为了阿碧。
他必须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睁开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站起身,走出驿站,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他要去西夏,找姨母。
他要把兵权还给她,把灵鹫宫的事处理完。
然后回来,想办法废去武功,或者找到不用北冥神功也能炼制解药的方法。
他不能再让嫣儿失望了。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驿站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前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他的姨母,是他的责任。
他握紧缰绳,心中默默道:
姨母,复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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