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清晨。
慕容复踏入乾德殿时,皇帝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
她依旧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珠串后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可慕容复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夜又没睡好。
他跪拜:“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起头,目光透过珠串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疑惑:“这么早,有事?”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只锦盒,双手捧上:“臣奉外婆之命,将此物转交陛下。”
皇帝浑身一震,手中的笔落在奏章上,墨迹洇开一片。
她盯着那只锦盒,手指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她……让你给我的?”
慕容复点头:“外婆说,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她说……她对不住您。”
皇帝没有接,只是望着那只锦盒,眼中渐渐涌出泪。
慕容复跪在地上,不敢动。
殿中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慕容复面前。
她伸出手,接过锦盒,指尖冰凉。
她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复儿,她……还说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外婆说,这串佛珠,她为您念了三十年的经。这枚玉佩,是您出生时她为您准备的,一直留着,不敢给您。这封信……”
他顿了顿,“是她写给您的。”
皇帝的泪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慕容复,肩膀微微颤抖。
慕容复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皇帝才转过身,擦干眼泪,坐回书案后。
她打开锦盒,取出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已经被磨得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然后,她取出那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外婆的笔迹。
她一行一行地读,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读到最后,她将信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地上,也红了眼眶。
皇帝哭了一阵,擦干眼泪,从锦盒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兰花,与外婆发髻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握在手中,喃喃道:“母亲……她一直留着……”
慕容复轻声道:“姨母,外婆她……一直念着您。”
皇帝摇头,凄然一笑:“她念着我,却要杀我。她爱着我,却不敢认我。复儿,你说,这算什么呢?”
慕容复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帝将佛珠戴在手腕上,将玉佩挂在颈间,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目光中多了一丝柔软。
“复儿,谢谢你。”
慕容复叩首:“姨母不必谢复儿。复儿只是传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复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慕容复心头一紧——
她终于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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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复儿,你知道赫连铁树为什么能当上一品堂统领吗?”
慕容复摇头。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因为是我提拔的。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我看中了他的武功和野心,一步一步把他提拔上来。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我杀人的刀。”
慕容复心头一震。
皇帝继续道:“可他太聪明了。他渐渐发现我是女子,发现我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发现我可以被他控制。他开始要挟我,要我给他更高的职位、更多的权力。我不给,他就暗中拉拢朝臣,培植自己的势力。”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反。所以我必须在他反之前,先下手为强。”
她抚摸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个孩子,是我设计他的。”
慕容复瞳孔骤缩:“设计?”
皇帝点头:“去年冬天,我借口商议军务,将他召入宫中。我在酒中下了药,他喝下后便不省人事。那一夜……他以为是他占有了我,其实是我占有了他。”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皇帝凄然一笑:“很惊讶?你姨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个任人欺凌的弱女子。我是皇帝,是西夏之主。没有人能欺负我,除非我愿意。”
慕容复声音发涩:“姨母,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我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赫连铁树血脉的孩子。等孩子出生,我便有了借口——赫连铁树玷污龙体,罪该万死。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他,灭他满门,夺回一品堂的兵权。”
慕容复浑身冰凉。
他望着姨母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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