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申时。
太湖上空乌云如墨,从天边滚滚而来。风骤然停了,水面静得诡异,连芦苇都不再摇曳——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一艘乌篷船自西北方向破水而来,船头立着冷月,手中竹篙点得飞快。船舱内,王语嫣倚着锦褥,面色苍白如纸。
李青萝握着她冰凉的手,眼中是掩不住的焦灼。
“语嫣,再撑一撑,过了这片水域,前面就是码头——”
话音未落,王语嫣腹部猛然一缩!
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如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的五脏六腑,狠狠向下撕扯。她弓起身,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李青萝脸色骤变。
“冷月!还有多久靠岸?!”
“回夫人,至少半个时辰!”冷月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带着压抑的焦急,“可这天——暴雨马上就到!”
李青萝掀开舱帘,望向天际那压得极低的乌云。以她多年的经验,这场雨一旦落下,必是倾盆之势。届时太湖浪起,莫说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未必能靠岸。
她回头,望向女儿惨白的面容,望向她身下锦褥上那摊渐渐洇开的血迹——
早产。
整整提前了半个月。
“冷月!”李青萝厉声道,“调头!就近找岸!”
“夫人,最近的岸是燕子坞——”
“燕子坞就燕子坞!”李青萝一把攥紧女儿的手,“总比生在太湖里强!”
乌篷船猛然转向,向东南方向的燕子坞疾驰而去。
身后,第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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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听雨轩。
阿朱独坐灯下,手中攥着那枚铜哨。阿碧走了,语嫣未归,整座燕子坞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腹中那个八个月的孩子。
她轻轻抚着腹部,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偶尔踢动的力道。段正淳留给她的书信压在枕下——他已赶回大理求取天香续命丹,最多两日便回。
两日。
她撑得到两日么?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朱警觉起身,门已被一把推开!
冷月浑身湿透,扶着门框,声音嘶哑:“阿朱姑娘!王姑娘早产!快——”
阿朱脑中“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外冲。
听雨轩西厢,灯火通明。
王语嫣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满头满脸的冷汗。李青萝跪在榻边,以真气护住她心脉,可那血——那血根本止不住,浸透了身下的锦褥,一滴一滴,淌到地上。
“语嫣!”阿朱扑到榻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王语嫣睁开眼,看见是她,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朱……你还在……真好……”
“别说话!”阿朱声音发颤,“稳婆呢?大夫呢?!”
“都走了。”冷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如磨砂,“慕容复走后,燕子坞的稳婆被王夫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曼陀山庄的人,可她们……”
她没有说下去。
可阿朱懂了。
曼陀山庄的人,随李青萝去了擂鼓山。如今留在燕子坞的,只有她,只有冷月,只有这个从太湖上九死一生逃回来的王语嫣。
没有稳婆。
没有大夫。
只有一个濒临崩溃的母亲,一个身中余毒的孕妇,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和窗外那倾盆如注的暴雨。
“我来。”阿朱咬紧牙关,挽起袖子,“冷月,烧热水!越多越好!”
冷月转身冲入雨幕。
阿朱跪在榻边,握住王语嫣的手,一字一顿:
“语嫣,你听好。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没有稳婆,没有大夫。是在一间破庙里,自己生的。”
“你能行。”
“你一定行。”
王语嫣望着她,眼中涌出泪来。
可她已没有力气哭了。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那痛楚如千刀万剐,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她弓起身,死死咬着唇,唇上渗出血来,却硬是没有喊出一声。
“看到头了!”李青萝惊道,“语嫣,使劲!”
王语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推去。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雨夜。
是个女孩。
那孩子浑身是血,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却清秀得出奇。她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睁着眼,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阿朱颤抖着将她抱起,用准备好的软布裹好。
“语嫣,是女儿……你的女儿……”
王语嫣望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泪流满面。
可她还不能歇。
腹中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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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孩子,迟迟不肯出来。
王语嫣已经力竭,面色灰败如死人,身下的血却还在流。李青萝以真气护住她心脉,可那真气入体,竟如泥牛入海——她的丹田空空如也。
无崖子传给她的七十年北冥神功,她在生产时竟全数反哺给了腹中的孩子。
那女婴吸走了她的内力。
贪婪地、毫不留情地。
“语嫣!”李青萝声音发颤,“你不能再使劲了!再这样下去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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