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巳时三刻。
曼陀山庄的茶花开得正盛,在秋阳下绽出一片猩红如血的花海。王语嫣坐在临湖的水榭中,手中捧着一盏参茶,目光却落在远处太湖的烟波上。
这是她归宁的第三日。
按照计划,她以“孕中思母”为由,在慕容复前往无锡采购最后一批蛊虫药材的次日回到了曼陀山庄。慕容复没有阻拦——他需要李青萝的琅嬛玉洞藏书,也需要维持表面的姻亲和睦。临行前,他温柔地为她披上披风,指尖却在她颈后要穴轻轻一点,那是无声的警告:莫要妄动。
李青萝坐在她对面的檀木椅上,一身深紫锦袍,鬓角簪着一朵白茶花。她已静静看了女儿一盏茶的时间,目光从王语嫣苍白的脸色,移到她微微隆起却异常瘦削的身形,最后落在她捧着茶盏的手上——那双手在轻微颤抖。
“语嫣,”李青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吐了几次了?”
王语嫣指尖一颤,参茶险些洒出:“母亲……说什么?”
“从你回来那日到现在,我让丫鬟留意了。”李青萝放下自己手中的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日晨起、午膳后、亥时前,你都会呕吐。而且……”她站起身,走到王语嫣面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你每次都让丫鬟立刻清理,不让任何人看见呕吐物的样子。”
王语嫣避开母亲的目光:“孕中呕吐……是正常的。”
“是吗?”李青萝直起身,拍了拍手。
一个青衣丫鬟低着头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水榭,盆中盛着清水,水上漂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状物。王语嫣看见那盆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那是她今晨的呕吐物。她明明嘱咐丫鬟深埋,怎么会……
“捞起来。”李青萝命令。
丫鬟颤抖着手,从水中捞起那些血丝——细如发丝,却韧如蚕丝,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不是普通的血,血不会是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形态。
“这是‘蛊丝’。”李青萝的声音冷得像冰,“同心蛊在体内生长,汲取母体精血,排出的废物就是这种血丝。吐得越多,说明蛊虫越活跃,母体被汲取得越厉害。”
她挥手让丫鬟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秋风穿堂而过,吹得茶花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隐隐的血腥气。
“慕容复给你们种了同心蛊,对不对?”李青萝问。
王语嫣咬紧嘴唇,不答。
“说话!”李青萝猛地一拍桌子,檀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你以为我不知道?阿朱去无锡验药,阿碧私会船帮少帮主,你夜探还施水阁禁室——你们三个这些日子的动作,真当我这个做母亲的瞎了?”
王语嫣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母亲:“您……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扔在桌上,“这是琅嬛玉洞禁室中关于‘同心蛊’的完整记载,慕容复给你看的那本古籍,只是残卷。”
王语嫣颤抖着手展开帛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同心蛊的来历、炼制方法、以及……真正的用途。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帛书记载:同心蛊并非慕容家祖传,而是源于南诏巫蛊之术。三百年前,慕容氏先祖慕容垂征战南诏时,俘获一名大巫,逼其交出此蛊术。蛊成后,女子服之必孕,且胎儿会汲取母体精血快速成长,出生后天赋异禀,但母体……
“母体会在分娩之日精血耗尽而亡。”李青萝替她说出下文,“这不是什么‘龙凤夺珠’的吉兆,这是‘人鼎’邪术——以母体为鼎炉,以精血为燃料,炼制出天赋异禀的子嗣。慕容复要的,是一个生来就拥有慕容氏血脉、却无需耗费二十年培养的‘完美继承人’。”
王语嫣手中的帛书滑落在地。
她想起慕容复那日的狂喜,想起他说的“得天所授,国运昌隆”,想起他每日温柔递来的“护胎丹”……原来一切温情背后,都是精准的算计。
“那我的双胎……”她声音发颤。
“双胎更可怕。”李青萝蹲下身,握住女儿冰凉的手,“‘龙凤夺珠’在蛊术中被称为‘双生夺命’。强胎会本能吞噬弱胎的生机,同时加倍汲取母体精血。待到分娩时,弱胎必成死胎,强胎携双份先天精气出世,而母体……”她顿了顿,声音嘶哑,“会如燃尽的灯油,当场毙命。”
水榭中一片死寂。
王语嫣怔怔地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向来强势、冷酷、甚至有些无情的女人,此刻眼中却蓄满了泪水。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母亲的眼泪。
“您……早就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
“从你第一次回门,说你怀孕开始,我就怀疑。”李青萝擦去眼泪,重新恢复冷静,“但当时我没有证据,慕容复又发下毒誓要娶你,我以为……我以为他至少会念些旧情。”
她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太天真。慕容家的男人,眼里只有复国大业,哪有什么儿女情长?你外祖母李沧海如此,我如此,如今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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