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绣阁”出来,被那山羊胡管事和护院用眼神“礼送出境”的郁闷感还没散干净,但“云锦庄”三个字,像黑暗里的小火苗,在我心里噼啪亮了一下。
“云锦庄”的位置就没“锦绣阁”那么气派了,缩在南市大街后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也不大,两层小楼,木制的招牌有些年头了,漆色斑驳,“云锦庄”三个字倒是依稀能辨出昔日的风骨。门口没有车马喧嚣,只停着两辆运送货物的青篷小车,一个伙计正没精打采地往下搬几匹看起来颜色暗淡的布料。
“就是这儿了。”我站在巷口,打量着这间透着股沉沉暮气的铺子。空气里也有染料和织物的味道,但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像是阳光很久没好好照进来了。
萧绝在我身侧,目光扫过周围,确认安全,然后低声问:“直接进去?”
“嗯。”我整了整身上那套“寒酸”的书生袍,把脸上那点故意蹭的灰又抹匀了些,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铺面里光线有些暗。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账房,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些布料,颜色多是靛蓝、赭石、鸦青等暗色,花纹也老气,只有角落里几匹提花缎子看着还像点样子,但花色也过时了。一个中年伙计靠在门边,眼皮耷拉着,见我们进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客官随便看”,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生意冷清到这份上,难怪要维持不下去了。
“请问,贵号东家在吗?”我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老账房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我们,脸上堆起职业性的、但透着疲惫的笑:“在,在后头。二位是……看料子?还是……”
“谈笔生意。”我直接道,“大生意。劳烦通禀一声。”
老账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又仔细打量了我几眼,大概看我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还行,自认为的,身后跟着的萧绝虽然不吭声,但那气势不像寻常随从。他犹豫了一下,起身道:“二位稍候,老朽去请东家。”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眉头锁着深深川字纹的男人,跟着老账房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磋磨久了、强打精神的疲惫。
“鄙人姓沈,沈怀仁,是这‘云锦庄’的东家。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要谈什么生意?”沈怀仁拱手行礼,语气客气,但不热络。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西字。”我用了上辈子的姓,随口胡诌了个名,“从南边来,做点布料杂货生意。路过宝号,见生意……似乎清淡,特来问问,沈东家这铺子,可有转让之意?”
我开门见山。跟这种在生意场上打滚半生、眼下又陷入困境的人绕弯子,不如直来直去。
沈怀仁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锐利了几分,上下打量着我,那点疲惫被警惕取代。“转让?”他干笑一声,“林公子说笑了。‘云锦庄’是老字号,祖上传下来的基业,虽眼下……时运不济,但也还没到要变卖祖产的地步。”
话虽这么说,但他语气里的底气明显不足。而且,他没直接赶人,就说明有的谈。
“沈东家误会了。”我笑了笑,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示意萧绝也坐——萧绝没动,依旧抱着剑站在我身侧,像尊门神。我也不强求,继续对沈怀仁道:“我不是要趁火打劫,压价收购。我是真心想和沈东家,做笔能让‘云锦庄’起死回生,甚至更上一层楼的生意。”
“更上一层楼?”沈怀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涩,“公子莫非没看到对面‘锦绣阁’的气派?如今这京城绸缎行,十成的生意,他们家占了七成。剩下的,几家老字号分分,我这儿……能勉强糊口,就算祖宗保佑了。起死回生?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我端起刚才那伙计终于想起来奉上的、寡淡的茶水,抿了一口,“‘锦绣阁’有它的底气,无非是工艺精熟,花色时新,又有宫里门路。但这些,并非不可超越。”
沈怀仁看着我,眼神里的不以为然更明显了,大概觉得我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公子年轻,有锐气是好的。但纺织一行,水深得很。工艺是几代老师傅的心血积累,花色要迎合贵人喜好,门路更是……罢了,公子若只是来看料子,沈某欢迎。若是谈这些,只怕要让公子失望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不慌不忙,放下茶杯:“沈东家说的在理。工艺、花色、门路,缺一不可。但沈东家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能在‘工艺’上,先走一步呢?”
“工艺?”沈怀仁皱起眉。
“对,工艺。”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瞒沈东家,在下家中有些渊源,对机巧之物略有研究。前些日子,偶得几张古方图谱,对纺纱、织布之器,有些……小小的改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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