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七月初五,黄昏。
邺城的西城墙终于彻底崩塌了。
砖石从缺口处倾泻而下,尘土遮天蔽日,像一堵灰色的幕墙,将最后的夕阳完全挡住。先登营的呐喊声从缺口处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近。
州牧府中,袁绍坐在大堂的主位上。
他穿着那件深黑色的锦袍,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中泛着幽光。
腰间系着玉带,扣环上镶着青色的玉佩。
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面前放着一壶酒,两个酒爵。
酒是陈年的杜康,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中微微晃动,映出他平静的面容。
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
袁绍端起酒爵,喝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热绵长,带着一股陈年的醇厚。
他把酒爵放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堂。
“来人。”袁绍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主公。”
“去,把夫人们请来。”
亲兵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片刻后,几个妇人被带进大堂,她们穿着绫罗绸缎,妆容精致,但眼中满是恐惧。
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是去年才进府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脸色惨白。
“夫君……”年长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发颤,“赵军……赵军已经进城了。”
袁绍点了点头:“本公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拔出了那柄天子赐的宝剑,剑身在烛火中泛着寒光,映出他平静的面容。
“本公是四世三公之后,袁氏的男人,不能死在乱军之中,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一点。
”袁绍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是本公的女人,也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最小的那个妇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夫君,我不想死……”
袁绍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动手吧。”
亲兵们走上前。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落在青砖地上,像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片刻后,大堂中安静了。
袁绍站在案前,面前是那柄剑,身后是静谧的大堂,以及他再也听不见的那几个女人的呼吸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他端起酒爵,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最后一点温热,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都咽下去。
然后他提起剑,转身走向内室。
“传令下去,让三位公子立刻从东、南、北三门突围。”袁绍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依然平静。
亲兵跪在门口,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地跑出去了。
片刻后,内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州牧府中,哭声响成一片。有仆从跪在廊下放声大哭,有侍女瘫坐在台阶上,眼神空洞,浑身发抖。
远处,赵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城中的街道上,溃兵四散奔逃,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赵宸没有急着进城。
他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望着那座燃起零星火光的城市,沉默不语。
直到城中各处城门已经控制住了,堵住了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他才策马缓缓穿过西门。
邺城,终于落入了他的手中。
袁绍的三子袁谭、袁尚、袁熙分头突围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赵宸耳中。
袁谭从东门冲出去,乔装成百姓,混在溃兵中。
但出城不过五里,就被张辽的骑兵截住了。袁谭被押回来时,身上还穿着一件破旧的百姓短褐,脸上抹了灰,头发披散着,狼狈不堪。
袁尚从北门突围,带着十几个亲兵,想要穿过漳水向北逃。
被堵在了河岸边。
袁尚浑身湿透,跪在泥地里,浑身发抖:“这位将军.......你放过我......”
袁熙从南门逃跑,带着几个仆人想要混入徐州方向,被黄忠的斥候识破,绑了回来。
三个儿子,一个都没跑掉。
州牧府的大门敞开着。
赵宸走进大堂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从西窗斜射进来。堂中空无一人,案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酒爵。
袁绍靠坐在榻上,剑落在身旁,锦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中静静地闪了一下。
他的头微微低垂,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把天子御赐的宝剑横搁在他膝上,剑刃上血迹已经干了,留下暗红色的印痕。
赵宸站在榻前,沉默了很久。
这个坐拥河北、四世三公的男人,曾与他在盟军大营中畅快痛饮的人。
“好好厚葬。”赵宸冲着旁边的亲卫说道。
赵宸转过身,走出内室,回到大堂中。
堂中已经站满了人。赵云、张辽、黄忠、张合、麴义、牵招,一字排开。赵云抱拳道:“兄长,袁谭、袁尚、袁熙都已擒获,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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