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愣住的话:“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现在不想管。”
“不想管?”
“我回来是为了陪家人,不是为了对付那些仙门的。”叶泠然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逗猫的叶泠蕴身上,声音温和而坚定,“他们来,我不怕。
他们不来,我也不去找。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修行。
不是为了斩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无论来的是天人境、虚神境还是真神境,我都有把握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苏念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握住叶泠然的手,摸到那一手的老茧,眼泪掉了下来。
“你吃了很多苦。”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叶泠然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还行,能扛得住。”
苏念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你就不能在我面前哭一哭、说一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叶泠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她其实也很累,也想说她也害怕,也想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以为自己还在落星涧的石室里,会伸手去摸身边的无双仙剑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她没有说。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也理不清楚,就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苏念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她把叶泠然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轻声说了一句:“不管怎样,我都在你身边。”
叶泠然点了点头,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叶泠然练完剑回家,发现父亲叶大川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而是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爹,”叶泠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这么晚了还不睡?”
叶大川没有回答,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叶泠然面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叶泠然端起茶杯,没有喝,等着父亲开口。
叶大川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将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深得像一道道刀刻的痕迹。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用力把一些很难说出口的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泠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你在外面……是不是很危险?”
叶泠然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爹,您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
“我不是听别人说的。”叶大川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叶泠然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我是你爹。你是我闺女。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回来这两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你回来的时候,有时候衣服上是湿的,有时候鞋上是泥,有时候手上有血。
你以为你藏得好,你以为你把手藏在袖子里我就看不到了?你是我闺女,你还在我怀里吃奶的时候我就能从你的哭声里听出你是饿了还是尿了,你手上有没有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叶泠然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她知道那个倒影的眼睛一定是红的。
“你手上那些茧,”叶大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做家务能磨出来的。我在码头扛了二十年货,我知道什么样的茧是干活磨的,什么样的茧是握兵器磨的。你手上的茧,是握剑磨的。”
他伸出手,把叶泠然的手从茶杯上拉过来,翻过来,看着她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掌心。
他的手指粗糙而温暖,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码头生涯留给他的印记。两双同样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石头,互相支撑着,不让对方倒下。
“泠然,”叶大川的声音终于还是哽咽了,“你是不是在跟人打架?”
叶泠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泣。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亲人的小孩。
她哭的是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哭的是掌门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连哭都不能哭,因为她不能让同门看到她软弱。
她哭的是她一个人面对整个修仙界的围堵,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哭的是她每天练剑练到手烂,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哭的是她害怕,害怕有一天那把剑不够用了,害怕有一天她保护不了她想保护的人,害怕有一天她站在高处往下看,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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