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那间房子在城中村,月租两千三,墙壁上的白灰一碰就掉,卫生间的水管老是嗡嗡响。但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她在附近的幼儿园教书,两个人的收入刚够生活,却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大。
“后来你越来越忙,”苏晚低头搅动碗里的汤,“房子越换越大,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你回来我已经睡了,我醒来你已经走了。复生,我有时候会觉得,那个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比后来开保时捷的人更开心。”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像薄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三 尘埃落定
第二天下午,隆复生开车去了周牧之的文创园。说是文创园,其实是一个废弃的纺织厂改造的院落,红砖墙、铸铁窗、屋顶上长着野草。周牧之的公司藏在最深处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压得枝丫弯弯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周牧之搬了两把竹椅放在树下,沏了一壶老白茶。阳光从柿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隆复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报。周牧之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愤慨,只是把茶倒上,说了一句:“隆总,您知道为什么当初您投我的时候,那么多人都反对,只有您一个人坚持吗?”
隆复生想了想:“因为我相信你的产品理念。”
“不是,”周牧之摇摇头,“因为他们焦虑,您不焦虑。那个会上,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是对的,您只是安静地听完每个人的发言,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可以试试’。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这个人是不同的。”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人争论的所谓“赛道选择”“估值模型”“退出路径”都只是在为一个更深层的恐惧寻找出口——害怕错过,害怕看错,害怕被同行比下去。而他恰好不那么怕。
“您有没有想过,”周牧之看着茶汤上的白雾,“您这次被人从CEO的位置上弄下来,不是因为您不够强,恰恰是因为您太强了。您在那八年里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投资和管理体系,所有人都在这个体系里运转,包括董事会那些人在内。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力被架空了,所以要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您请走。”
隆复生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一直不愿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用心血浇灌的大厦,最终的裂痕不是来自外部的风雨,而是来自内部的腐朽。这个认知比失去职位本身更让人难过。
“我以前在寺庙里住过一段时间,”周牧之忽然换了个话题,“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做早课,念经、打坐、出坡。刚开始我觉得这些仪式很无聊,后来慢慢发现,它们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你变成更好的人,而是让你看见自己本来的样子。就像那口大钟,你不撞它,它自己不会响。而响或不响,钟还是那个钟。”
隆复生想起那天在天桥上听到的那句话:“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钟还是那个钟,只是有人撞了它一下,它就响了。可如果它能不响呢?如果它知道自己的本质不是声音,而是铜呢?那别人再怎么撞,也不过是外在的震荡,伤不了它的根本。
“牧之,你说人有没有可能做到‘尘不动’?”他问。
周牧之笑了,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您看这院子里的灰尘,风一吹就起来了。可您要是往地上泼一桶水,灰尘就扬不起来了。心里的灰尘也是一样,您心里那桶水装得越满,外界的风就越吹不动您。那桶水叫什么?叫定力。”
隆复生离开文创园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从车里拿出那本周牧之送他的《菜根谭》,翻到“淡泊”篇,在那句话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人常持此意,以应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状态,像一叶舟,被风浪推着走,被暗流裹着走,甚至被同一艘船上的人往下拽,却从未停下来问过自己一句:我要去哪里?或者说,我到底要不要去任何地方?也许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到达某个目的地,而是在航行中保有的那份从容。不是不在乎目的地,而是在乎的方式变了——从执着的、紧绷的、非此不可的在乎,变成了一种松弛的、开放的、随缘的在乎。
四 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日子,隆复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拒绝了所有猎头的邀约,把手机关了三天,每天早起去公园散步,回来给孩子做早餐,送他们上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书,晚上陪家人吃饭。
这种日子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未体验过。头两天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总觉得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抢他的资源、谋划对他的进一步打击。到了第三天下午,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读《菜根谭》,忽然发现已经连续读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走神。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大脑里某个一直高速运转的齿轮终于停了下来,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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