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没有注意到那只蝉。但他的喉咙深处,隐隐泛起一种苦涩的味道,像小时候喝过的粗茶叶,泡了太多遍,只剩涩味,没有回甘。
二 肥甘血渍
觥筹交错的盛宴上,每一道珍馐都裹着糖衣的炮弹。你以为在品尝生活,生活却在咀嚼你的脊梁。
签约后的第三周,隆复生第一次参加李总在香蜜湖别墅里举办的私宴。
香蜜湖是南城最贵的富人区,每一栋独栋别墅都像一座小型庄园。李总的宅子在湖区正中央,门前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上养着四只白天鹅。隆复生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周京墨的新款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
“复生,你得换车了。”周京墨站在门廊下,笑着打量他的网约车,“你现在出去谈项目,代表的是墨生资本的门面。”
隆复生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是去年打折时买的,虽然熨得笔挺,但和周京墨身上那套据说十万块的定制西装放在一起,差距就像白瓷碗和青花瓷。
宴会厅设在别墅的地下一层,面积超过三百平米,装修得像奢华的私人会所。水晶吊灯垂下晶莹的瀑布,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隆复生扫了一眼桌上的餐具——Christofle的银器,Bernardaud的瓷器,还有几瓶已经打开醒着的红酒,酒标上写着罗曼尼康帝。
“小隆来了!”李总从人群中走出来,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藏青色暗纹唐装,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的珠子,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握住隆复生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老朋友。”
隆复生被引着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穿行。一张张面孔被灯光和酒精镀上了一层金粉,笑容灿烂,眼神精明。李总一一介绍:“这是深创投的王总……这是前海母基金的陈总……这是金地资本的刘总……这位,小隆,墨生资本的创始人,消费赛道的新锐投资人。”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名片上都印着各种头衔。每个人的酒杯里都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空气中的香水味、雪茄味、酒味和笑声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慵懒的、像温水一样让人放松警惕的混合物。
隆复生端着一杯勃艮第红酒,礼节性地与人寒暄。他注意到自己正在微笑,那个笑容是得体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就像周京墨教他的那样——“复生,你太严肃了,要学着笑。这些人不在乎你说什么,他们在乎你让他们感觉如何。”
“隆总年轻有为啊!”一位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女士举杯过来,脖子上戴着一条光彩夺目的红宝石项链,每一颗都像凝固的血珠,“听说优品汇这个项目你看得最深,尽调做了三个月?”
“消费品行业,供应链是命门。”隆复生说,“我们当时花了很大精力去蹲店、蹲仓库、蹲配送中心——”
“细节细节!”女士笑着打断他,“你们做投资的,就是太较真。李总说了,优品汇这个盘子,要的不是精确,是气势。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隆复生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口腔中化开,单宁丰富,口感醇厚,有黑醋栗和松露的香气。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城中村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喝的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块钱一罐的青岛啤酒,就着两块钱一包的花生米,对着财报看到凌晨。
那时候他的味觉很单纯,但他的判断力比任何单宁都锋利。
晚宴开始了。冷盘是阿拉斯加帝王蟹和法国吉拉多生蚝,然后是意大利白松露烩饭,接着是日本A5和牛,最后是一道号称从西班牙空运过来的橡果喂养黑猪火腿。每一道菜都极尽奢华,每一样食材都有故事可讲,每一口下去都是金钱的味道。
隆复生吃得不多。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他的胃似乎对这种极致的丰盛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斥。他夹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瞬间融化,像一小块黄油在热锅上迅速消失。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在白石洲的巷口,那个卖肠粉的阿婆每天凌晨四点钟就开始磨米浆,蒸笼的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一份鸡蛋肠粉六块钱,加肉九块钱,那是他吃过的最温暖的早餐。
“小隆,走一个!”李总站起来,举着酒杯绕桌走了一圈,亲自给大家斟酒。走到隆复生身边时,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个对赌条款,我心里有数。优品汇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扩店的速度我来把控,资本市场的事情我来搞定。你只管放心。”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发现李总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光不是真诚,也不是狡猾,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确信自己可以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笃定。那种笃定,比贪婪更可怕。
“谢谢李总。”隆复生举杯,喉咙里涌起一阵苦涩。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气氛越发松弛。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掏出手机展示自己新买的游艇,有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借壳上市”的消息。周京墨喝得满面红光,搂着一位基金的合伙人称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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